陳鹿隱聽罷,心下已然洞明。既無夫妻之實,則這王家的人脈,於三郎而言,有時是援手,有時卻也未必不是牽絆。此番往潞州去,李隆基胸中恐怕另有丘壑,未必盡為眼前之事。
陳鹿隱沉吟片刻,忽然道:“你為何沒結親?”
李琅聞言,偏過頭來看她,目光在暮色沉沉的車廂中微微一轉,淡淡道:“我若結了親,今日還有你什麼事?”
陳鹿隱一怔,悻悻地閉了嘴,別過頭去望向車帷外流動的燈火,那紅暈卻不爭氣地一路從耳根燒到了脖頸。可她素來是個不肯服輸的性子,猶豫片刻,仍低聲嘀咕道:“可是你若結親,身後有了高門大戶撐著,朝堂上的荊棘自然少些,路子走起來,不也更順當麼?”
李琅聞言,不緊不慢地笑了笑,道:“那你為何不尋個官面上的人嫁了?替你陳家抬抬門第,也省得成日算計那些銅錢出入,豈不輕省?”
車帷微動,暮色從縫隙間漏進來,照得人心頭那點念想無處可藏。
二人誰也沒有再開口。有些話,說破了便失了滋味;有些道理,攤開來算反而無趣。車帷外燈火一盞一盞地滑過,像河水裡漂著的燈影,明明滅滅,忽遠忽近。
李琅忽道:“你那算盤,上頭的銅漆掉了幾處,露出裡頭的金胎。我著人送去修補了,過兩日便好。在家找不到了可不許亂嚷。”
陳鹿隱心頭不由微微一動。
陳鹿心又想起前兩日說“真心交付”,轉頭卻把張則的事瞞得嚴嚴實實。那點子愧疚便如潮水般漫上來,再也壓不住。
她忽然放下車簾,轉過身來,正色道:“我有一件事,一直瞞著你。”
李琅抬眼看她,也不催,只靜靜等著,彷彿早知她有話要說。
陳鹿隱深吸一口氣,將張則之事從頭到尾說了——太子別院中那一番相見,張則的來歷,與武三思、奉宸府舊案、章懷太子的牽連,以及王元寶那句“不可叫你家那位知曉”。她說到後來聲音漸低,終究垂下眼去,悶聲道:“我瞞了你。”
李琅沉默了片刻,並無怒色,也無追問,只道:“瞞了就瞞了。如今還肯說,便不算晚。”她說完便靠回車壁,闔了眼,再不言語。
可她心中那盤棋,卻並未因此落定。腦中卻已將韋后身後那樁舊事翻來覆去地過了三遍——韋后父族當年受李顯牽連,流放嶺南欽州,母親崔氏與四個弟弟盡數被當地蠻酋寧承兄弟殺害。韋后登後之後,追念亡母幼弟,在長安為他們大舉冥婚,嫁娶之儀比肩天子。
民間傳言,當年韋母攜子女流放嶺南時,曾攜一件家傳之物傍身,後來慘遭屠戮,那物便失落在欽州一帶,不知流落誰人之手。
李琅當初在安樂跟前順口一提“嶺南鳥羽可制百鳥裙”,薦了陳鹿隱去辦這趟差事,她要借陳鹿隱這趟嶺南之行,將那件傳說中的韋氏舊物尋回來,以相王府的名義獻到韋后跟前。她心裡清楚,韋后日漸勢大,相王府一味退避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能在韋后最牽掛的母族舊事上遞上一份人情,教她日後在朝堂上動手時,好歹對相王府也留幾分餘地。三郎已被外放潞州,若再不做些什麼,這滿府的安危便真成了風中之燭,吹一口氣便滅了。
只是這些話,她此刻一個字也不能對陳鹿隱說。那人方才好不容易剖了心事,眼巴巴地望著她,她若再將自己那層算計擺出來,倒顯得推她去嶺南從頭到尾只是一步棋。她算計了她,卻不願她知道——若曉得了,定會傷心,傷心的次數多了,人便留不住了。
念及至此,她睜眼望向陳鹿隱——那人已靠在車壁上沉沉睡去,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李琅替她理了理額前碎髮,將她攏進懷裡。
陳鹿隱迷迷糊糊地動了動,隨即雙臂環上她的腰,臉往她肩窩一埋,睡得更沉了。
李琅低頭望著那顆腦袋,心頭那點重壓便鬆動了幾分。
二人方回府邸,門房便報有人候了多時。
陳鹿隱定睛一看,青灰道袍,竹簪束髮,正是劉知古。心頭大喜,連忙引入正堂。
劉知古遠赴沙洲,一去二載,今忽現身,陳鹿隱喜中帶疑——既不回青牛觀掛單,亦不傳書報信,直從城外道觀尋來,必有要事。目掃其形,清瘦許多,正忖其在沙洲尋醫問藥之苦,李琅已察其意,不動聲色命人備膳。
劉知古卻不自覺風塵,反將李琅上下打量一番,面有難色。
李琅會意,起身欲避,陳鹿隱卻拉住她手,坦然道:“這位是我劉伯伯,這位是我相好。”
劉知古聞言一怔,隨即嘆道:“便是為此而來——你阿孃修書於我,命我替你做法,道你瘋魔失心,為妖邪所惑。”
陳鹿隱與李琅相對愕然,哭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