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日中,陳鹿隱在路邊一間茶棚歇腳,叫了一壺粗茶兩塊幹餅,埋頭吃著。抬眼望去,那兩名守衛便在十幾步外蹲著,各捧一碗粗茶,就著幹餅默默啃食。
陳鹿隱抬手朝他們招了招,那兩人紋絲不動,只當沒瞧見;她又揚聲喊了一句,仍是不應。
她心下便已瞭然——李琅必定吩咐過了,只許遠遠綴著,不許近前,更不許答話。
她不再多事,低頭把餅吃完,將茶錢擱在桌上,翻身上馬,沿著官道繼續南行。身後那兩匹馬便又遠遠地跟了上來,不即不離,不聲不響。
過藍田,翻秦嶺,山勢愈高。出了關中,沿荊襄驛道一路南下,經襄陽渡漢水,風急浪湧,船行半日方到對岸。
再南行,田疇間耕牛倒斃甚多,橫臥道旁,蠅蚋成團。村落炊煙稀落,農夫坐于田埂,望荒田而默然,婦人抱稚子倚門,面有菜色。
陳鹿隱一路行來,心愈沉,始知劉知古所言盡實。
牛瘟過處,耕牛盡歿,秋收無望,大災已顯。勒馬道旁,望荒蕪田野,忽念長安城中王公貴胄夜夜笙歌,金盃貯西域美酒,案列嶺南鮮果,一席殘羹足供數戶旬日之食。宗室女一件衣裙輒數百貫,綴金鑲玉,著三兩次便壓箱底。
兩相映照,陳鹿隱喉間忽緊。馬背顛簸二十餘日,骨節俱痛,而目中所見之苦,猶勝於身痛。她暗暗咬牙,思歸後當多措銀錢,付劉知古廣施藥餌,能濟一人是一人。
入嶺南後,山勢陡起,草木蓊鬱,瘴氣如薄紗籠地。
檳榔芭蕉夾道,土語已殊中原。
陳鹿隱雖聞其名,身臨其境,方知瘴鄉之說非虛。
每至一縣,持過所驗身,縣丞見是相王府印信,不敢怠慢,撥熟路差役二人,提燈引路。
山道崎嶇,林密草深,蛇虺潛行,非土人導引,輒迷岐路。差役亦盡心,遇溪探淺深,逢嶺指捷徑,瘴霧濃重處則繞道而行。
如此走走停停,自長安至欽州,馬不停蹄凡二十餘日,方見低矮城郭靜臥暮色群山之中。
陳鹿隱在城外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拿了拜帖,徑往欽州刺史府上投去。帖子上蓋著相王府的印,又夾了一封李琅親筆寫就的書信。
刺史趙公見帖,不敢怠慢,當即大開中門,親自迎了出來。
當晚府中大擺筵席,嶺南地氣溼熱,席間先奉上一種名為“不乃羹”的湯,肥濃鮮美,用羊肉、雞肉與骨頭同煲而成,說是喝了便沒有辦不成的事,乃是嶺南待客的上禮。
跟著上了一道抱芋羹,以小芋與蝦蟆同煮,雖是北方人少見之物,在當地卻是一等一的美味。
趙公殷勤勸酒,又備了上房安頓,連明日入山採羽所需的嚮導、挑夫、藥包,皆已安排妥帖。
陳鹿隱一面謝過,一面暗自感嘆——李琅那封書信,分量比她自己這張臉可要重得多了。
酒過三巡,她擱下杯盞,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刺史大人,聞說張柬之五人當年流放嶺南,不知如今安在?”
趙公聞言,面上笑意便淡了幾分,放下酒盞,壓低了嗓音,一一說了。
原來張柬之流放瀧州,年邁體弱,到後不久便恚恨成疾,一病不起,身故了。崔玄暐流放白州,也在途中病逝,未到便已殞命。至於餘下三位功臣,武三思遣周利貞追至嶺南,矯詔將他們一一屠戮。
桓彥範縛於竹槎之上拖行,肉盡見骨,杖殺於野;敬暉遭凌遲之刑,肢解而亡;袁恕己被強灌野葛汁,毒發之時以手掘地取土而食,指甲盡數脫落,竟猶未死,周利貞又加竹板杖擊,方絕其命。
五王乃是當年扶李顯復位、誅殺張易之兄弟的功臣,不過一兩載光景,竟盡數葬身於此,無一得善終。
陳鹿隱默然半晌,方將杯中酒緩緩飲盡,擱下杯盞,道了聲“多謝”,便不再多問。
窗外夜色沉沉,嶺南的蟲聲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織成一張網,籠著滿室酒氣與燭火。那蟲聲聽在耳中,竟比來時更覺悽切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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