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趙公已備齊嚮導挑夫,又撥了兩名熟諳山林的土人隨行。
陳鹿隱背上竹簍,也不多言,隨眾人出了城。
欽州城外山嶺連綿,林木深密,潮熱之氣自地底蒸騰而上,裹著腐葉與泥土的氣息,燻得人頭暈目眩。
嚮導領著她沿山徑蜿蜒而上,擇了一處林間空地,佈下羅網,撐起細密的絲網,撒上穀粒,便退至樹蔭下等待。
日頭漸高,林間悶熱如蒸籠,蟬鳴一聲疊一聲,吵得人耳根發脹。陳鹿隱靠著一棵老榕,草帽蓋在臉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心思早已飄回千里之外的長安。
忽然一陣撲稜稜的聲響,林間飛鳥驚起。
她掀開草帽抬眼望去,見一張網中已纏住一隻翠羽斑斕的小鳥,翅羽在網眼裡撲騰不休,將絲線掙得簌簌作響,拼命掙扎,卻越掙越緊。
嚮導正要上前取鳥,陳鹿隱抬手攔住,只遠遠望著那隻鳥在網中撲翅。片刻後她低聲道:“放了它罷。”
嚮導一愣:“東家,這……”
陳鹿隱擺了擺手:“我說放了。”
嚮導只好上前解網,那隻翠鳥脫困之際,箭一般竄出網口,振翅鑽入密林深處,眨眼便沒了蹤影。
她將草帽重新蓋回臉上,靠著樹幹闔了眼,再不言語。
身後那片林子裡,滿山的鳥鳴仍一聲一聲地叫著,此起彼伏,遠遠近近。
待到午時,陳鹿隱鎮定心神,將草帽從臉上揭下,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朝向導揚了揚下巴:“繼續。”
此後數日,她便紮在這山林之中。
晨入暮歸,佈網收網,往復不歇。
翠鳥、錦雞、白鷳、紅嘴藍鵲,各色飛禽逐一落網。她不再喊放,只默然看著嚮導解鳥入簍,轉身再佈下一張。
日復一日,竹簍裡的羽毛漸堆成山。
第七日,趙公遣人來傳話,說拔毛的工匠已在城外候著。
陳鹿隱應了一聲,將最後一張網收好,背起竹簍下山。行至半山腰,她回頭望了一眼林子,林間已無聲息,只有風過樹梢。
她站了片刻,轉身繼續下山,竹簍裡的羽毛在背上輕輕晃動,一路窸窣作響。
陳鹿隱揹著竹簍到了城外那處院落,推門而入,廊下幾名繡娘已候了多時,手裡各執針線剪刀,案上細絹鋪展,五彩絲線分列兩邊。
領頭繡娘四十出頭,眉眼端穩,起身行了一禮:“陳東家,陳老爺自蜀中調了我等前來,專候您這批羽毛。”
陳鹿隱將竹簍卸下,揭開簍蓋,五色羽毛密密匝匝堆疊其中,翠羽流光,白羽似雪,赤羽如焰,在日頭下泛著細碎華彩。
繡娘們圍上來,一一過目,低聲議了幾句,便各自領了活計。
剖羽、剪形、染色、鋪底,一道道工序次第鋪開,院落中頃刻間忙碌起來,剪刀咔嚓有聲,絲線穿梭如織。
陳鹿隱在廊下立了片刻,看她們手下利落如流水,便轉身去井邊掬了一捧涼水洗面。
洗罷,陳鹿隱自懷中取出一張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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