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待她如自家子侄一般,她又豈能當真下得去手?況且婉兒那張嘴向來不饒人,豈不是平白給自己尋氣受?不過陳鹿隱此計倒正合她的心意——婉兒若能移居宮外,往後傳話走動便便宜許多。心下略一轉,只淡淡道:“倒也是個法子。便照你說的辦。”
陳鹿隱心頭一鬆,忙垂首應道:“是。”
太平起身,拂了拂衣袖,道:“天色不早,且往西邊偏坊歇下,明日再議。”語罷亦不等陳鹿隱答話,便轉身入內。簾角微晃,人已去遠。
陳鹿隱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心頭猶自怦怦不已。她雖做的是太平公主府的生意,可那位殿下支取銀錢時從無半分為難之色,大筆金銀過她的手,如流水般散將出去,上下打點、四處疏通,毫不吝惜。只可恨自己替她賺得盆滿缽滿,她卻尚嫌不足,竟連她這東家本人也動起心思來。所幸自己臨機應變得宜,總算囫圇著脫了身。可轉念一想,又不禁搖頭暗歎:這李家的女兒們,究竟是何等樣人?銀錢尚嫌不夠,竟連人也一併惦著?
她悄悄拭了拭掌中汗,方覺腿肚子微軟,扶案定了定神,才跟著引路侍女出了書房。
至次日,太平留陳鹿隱用早飯。
席間並無多話,太平只閒閒問了幾句營生,陳鹿隱一一答了,低眉順眼,不敢多言,一頓飯倒也吃得安穩。
臨散席時,太平忽問及相王府財路一事。言語往來之間,無非欲探李琅於朝中籠絡了何等人物。太平素知此女,那套結交臣工的手段,大半還是從她這位姑母處學得的。陳鹿隱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然亦深知李琅斷不願教太平實實摸清底細,故應答之際,半真半假,半虛半實,將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不著邊際。這一老一小兩隻狐狸,你來我往,繞了半日,竟無一句落到實處。
太平漸生不耐,末了冷冷撂下一句:往後那放貸的買賣,怕是不必再做了。
陳鹿隱聞言,面色驟變,撲地跪倒,叩首連連,口中哀告不絕。
太平本欲嚴加懲治,然念其素日機敏,辦事尚稱忠勤,此等人物亦非易得。被她攪得不厭其煩,到底未下重手,只蹙眉揮手,斥令退去。
陳鹿隱如蒙大赦,連忙行禮辭別太平,轉身出府。
晨光正好,陳鹿隱踏出府門,抬眼一望,那輛馬車果候於巷口,似已等了許久。
掀簾登車,腳未立穩,李琅已探手將其拽入懷中,臂環緊實,不令掙開。
陳鹿隱身子一傾,鼻尖觸其衣襟,隔夜酒氣淡淡,顯是昨夜飲了不少。怔了一怔,隨即嘴角一翹,仰臉笑道:“我有的是法子,你瞧,這不就全須全尾地出來了?”
李琅低頭看她:“你不怪我?”
陳鹿隱道:“算盤給了你,便信你。你怕不怕?”
李琅將她往懷中一攏,過了好一會兒,方低聲道:“怕。”
陳鹿隱抬眼一覷,見她眼眶微紅,心下一緊,探手於她眼角輕輕一按。李琅微怔,別開眼去,再轉回時已復如常,若方才那一抹紅意不過是日光晃眼。
車行依舊。
陳鹿隱收回手,安靜靠在她懷裡,聽她心跳漸緩,不再言語。
回至縣主府,車未停穩,陳鹿隱已掀簾躍下,解府前拴馬之韁,踩鐙欲上。
李琅隨之下車,見她急急火火,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
陳鹿隱回頭,對上她目光,見她眼底未散沉鬱,便知她還懸著昨日那根弦,心下一軟,低聲道:“天黑前回來。”輕輕掙了掙手腕。
李琅手指一鬆,她便抽出手來,翻身上馬,一抖韁繩,蹄聲揚起,頭也不回往王元寶府邸馳去。
至王元寶府前,門房通報未畢,王元寶已大步迎出,滿面紅光,拱手道:“陳東家來了!快請進!”
陳鹿隱一怔,隨他入正廳,不及落座,便道:“那賭局有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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