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寶一擺手,先命僕從奉茶,復自袖中取出一張單子,展開鋪於案上,道:“吃一塹,長一智。上回馬球賽那賭局賠得我肉疼,此番便長了心眼——設局時不循常理,除武三思、李重俊外,特將李唐皇室與韋后一併標上,皆可押注。你我既為莊家,盤口自有主張,旁人只管下注便是。”說到此處,眼神一亮,壓低了聲,“你猜怎的?”
陳鹿隱端盞,等他說下去。
王元寶忍不住笑了一聲:“幸得有你上回提那一嘴!我把韋后賠率拉至最高,結果——全贏了!押武三思與李重俊者,個個賠得精光。莊家通吃,共進五千貫!你我五五,兩千五百貫,回頭便叫人送至你鋪上。”眉飛色舞,又補一句,“此一回,不單賺了銀子,更賺了個明白。”說著將單子往陳鹿隱面前推了推。
陳鹿隱低頭看了一眼那密密數字,嘴角微翹,也不多看,道:“那便有勞王東家了。”她心中飛快盤算——這兩千五百貫來得正好,替上官婉兒置宅的營生,正好拿這筆銀子作本。
陳鹿隱續道:“王東家,有樁買賣要與你談。”
王元寶來了興致:“哦?”
陳鹿隱道:“我要替一位貴人,在長安城裡置一處宅子,要雅緻清靜,進出方便,最好離皇城近些。銀子我出,人脈你出,賺了再分。”
王元寶聽罷沉吟片刻:“這有何難?長安城裡哪個角落我未走過?你且說價,旁的包在我身上。”
陳鹿隱將宅邸要求一一說了,王元寶一邊聽一邊頷首,心中已有幾處合宜地皮,拍胸脯應下:“三日之內,給你回話。”
二人閒話幾句,拱手作別。
陳鹿隱出王府,撥馬又往自家鋪面去。
大郎陳鹿鳴正於櫃檯後撥弄算盤,見她來忙起身相迎。
兄妹並肩坐下,將近日賬目從頭至尾細細理了一遍——宮中採買、夥計工錢、蜀中瓷器錦緞,一筆一筆對得嚴絲合縫,見無紕漏,方舒了一口氣。
氣未舒完,陳鹿鳴話鋒一轉,說是楊六郎如今攀上了宗楚客的門道。宗楚客其人,乃武三思昔日心腹,位列“五狗”之首,累遷至兵部尚書,如今改投韋后門第,權傾一時。此人最善鑽營,與武延秀、紀處訥等人勾連甚密,朝中凡有趨炎附勢者,莫不奔走其門。
陳鹿隱道:“給你氣受?”
陳鹿鳴支吾半晌,方將話頭說清。道是楊六郎竟挑剔起蜀中貢物來——或言色澤不正,或斥工法不精。自家換過三四回,回回被駁,連門檻也不曾摸著。早欲來尋三娘討個主意,偏聞去了嶺南,一拖至今,實在沒法。
陳鹿隱默然半晌,心中已轉過幾道彎來。官場買賣自來各有門徑,她做的雖是灰色生意,卻又半隻腳踩在宮牆裡頭——替內廷供著蜀中物什,這本是無數人垂涎的肥差。楊六郎素來心高,如今攀上宗楚客,自然看她處處礙眼。況武三思既誅,聖人愈倚韋后,宗楚客便是一等一的鷹犬,新仇舊恨攢在一處,不尋萬通的晦氣才怪。
她略一凝思,方緩緩道:“既如此,宮裡的差事且先擱一擱。你回去婉轉說與楊六郎,教他另尋蜀中那些熟路的商家——你只跟著看、跟著學,餘下的不必多嘴。”
陳鹿鳴一怔,躊躇道:“那……可否央縣主周全則個?”
陳鹿隱無言,抬眸瞧了自家兄長一眼,心中暗暗喟嘆。這大哥當真憨直得緊。她雖與李琅在一處,然李琅是何等樣人,輕重緩急分得明明白白,豈肯為這等微末小事替她出頭。若真開這個口,只怕李琅一句“能辦則辦,不能辦則換人辦”便將她打發了,何苦自取其辱。
她搖了搖頭,淡然道:“不必提她。此事咱們自家料理便是。”
陳鹿鳴一怔默然。只得點了點頭。
離了鋪面,又折回自家宅子,將放貸賬目逐一過手,逐戶核驗,該收的收、該放的放,直忙到日影西斜。
陳鹿隱當即喚來一個機靈的胡人手下,只吩咐道:“隨大郎去,只說替他跑腿支應。”明面上是撥與陳鹿鳴使喚,暗地裡卻教他將楊六郎那頭的往來賬目、所會之人、所言之語,一一暗記於心。
她心中自有盤算——這採買的營生,哪裡尋得出幾筆乾淨賬來。楊六郎那套賬目,哄哄大哥這般老實人還罷,若真拿到亮處細較,處處皆是窟窿。既然他使了這一手,自己也不得不早作預備,免得到時候被人捏住短處,連回旋的餘地也無。
待得天黑,陳鹿隱取了厚厚一疊銀錢,連夜盤點,將大理寺獄中能說上話的獄卒、牢頭、書吏,凡有門路的,皆列了一本細賬,一一記清姓名住處。她揣著錢袋,挨家逐戶登門叩訪,也不多言,低聲道:“牢中李宜德,煩諸位多看顧幾分,莫叫他傷了筋骨。待他出來,另有重謝。”
那些獄卒平日只靠微薄俸祿度日,李宜德入獄乃是聖人親自下詔,誰還敢沾邊?個個避之如避瘟疫。偏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陳鹿隱送出去的錢,都夠他們吃用半年,那些獄卒起初推辭,後來見了真金白銀,便也不再做聲,只將錢收了,上下一口,竟無人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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