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堂前,車馬絡繹,薦章山積,人人皆望北征帥位,各懷腹劍。
次則李重俊謀反一案,太子雖誅,韋后與安樂一黨不肯罷休,必欲藉此燎原之火再焚數人。
內侍持名冊往來不絕,昨日逮某侍郎,今日訊某將軍,朝中人人自危,不知此獄究竟牽連幾何。兩事並作一處,如雙索齊絞,滿長安城皆蒸騰一股悶熱之氣。
六月十二,朝會太極殿。朱楹森列,穹宇高曠。
御座前垂珠簾,簾後影影綽綽,韋后端坐其間,雖不露面,滿殿文武皆知簾後一雙眸子,正將階前諸人面影神色,一一收盡。
李顯坐於御座,面色沉沉,雙眉微蹙。
階下文武兩班,衣冠整肅,神色各異。
左班之首,中書令宗楚客,面白而精,眉目間盡藏機巧。本則天皇堂外甥,先附武三思,後投韋后,以諂佞登相位,善揣上意,為韋后麾下最利之刃。其身後韋溫,韋后堂弟,亦拜宰相,體貌魁偉,狀貌粗豪,雙目半開半闔,似漫不經心,實則殿中一草一木俱在其眼。
韋氏親黨遍列朝中,今日階下之官,十之五六皆與其家聯姻屬、結門生。
右班之列,相王李旦位虛,惟遣長史一員代聽朝政,垂手末班,俯首斂眉,不敢多置一詞。
鎮國太平公主亦未出,素日深居,非大事不臨朝,但遣腹心於暗處觀風,將滿朝動靜一一報歸府中。
御案之上,兩道奏摺疊在一處——一道是北境鳴沙敗績的軍報,墨跡猶新,字跡潦草,顯是八百里加急送來;另一道是李重俊謀反案的牽連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觸目驚心。兩件事疊在一處,已壓了兩日,今日便要在這一殿君臣面前,拿出個決斷來。
滿殿寂然,無一人先開口,彷彿誰先出聲,誰便得將那沉甸甸的燙手山芋接過去。
李顯終於開口,道:“突厥之事,諸卿先議。”
滿殿微微起了一陣騷動。
兵部尚書率先出班,執笏躬身,將軍報再誦一遍——突厥默啜可汗大舉南侵,於靈州鳴沙縣大敗唐軍,沙吒忠義所部死者六千餘人。突厥趁勢擄掠原州、會州,掠去隴右群牧馬萬餘匹,震動朝野。
宗楚客不等兵部尚書說完,便跨出一步,朗聲道:“鳴沙之役,主將先逃,當正國法,斬其首以儆效尤。臣薦左屯衛大將軍張仁願代為朔方道大總管,此人久歷邊事,深諳突厥習性,可當此任。”他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韋溫眼皮微動,即刻出班附議:“宗相所言極是,兵貴神速,主帥更替刻不容緩。”
韋黨紛紛附和,聲浪如潮。
李旦那邊的長史站在末列,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出聲。太平公主安插的人手紋絲不動,冷眼觀望。
李顯聽完眾人議論,沉默片刻,道:“便依卿等所奏。沙吒忠義革職下獄,張仁願接任朔方道大總管,即日赴邊。”
御筆硃批一落,突厥之事便算定了。
宗楚客卻未退歸班列,猶自執笏躬身,又稟道:“陛下,臣尚有一事啟奏。突厥既已交兵,北境吃緊,則西陲更不可再起烽煙。吐蕃自松贊干布以來,已歷數代,贊普赤德祖贊今方沖齡,主少國疑,其祖母沒祿氏攝政。去年三月,吐蕃遣使來獻方物,請和親,其意不在慕我禮義,實乃內憂未平,懼我乘虛而擊也。若我拒其和親之請,彼必與突厥聯兵,則我腹背受敵,兩線俱危。臣請以金城公主妻吐蕃贊普,一以繼文成之舊好,二以固西陲之藩籬。如此,則突厥雖強,亦不敢輕動。”
李顯聞此,面色微變,卻未即答。金城公主雖非親生,卻是嗣雍王李守禮之女,自幼養於宮中,他視若己出。數月前方才許嫁吐蕃,心中已是不捨,如今突厥北犯,竟又要將她遠嫁萬里,如何忍得?他端坐良久,方道:“公主年幼,且吐蕃遠在絕域,朕……不忍也。”語聲低了幾分,顯出幾分躊躇。
韋后坐在珠簾之後,目光一轉,已知李顯心意,卻緩緩開口,道:“陛下,社稷為重,兒女私情次之。公主嫁吐蕃,一則固邊,二則結好,三則免我兩線受敵。昔年文成公主遠嫁松贊,我唐蕃之間數十年無大戰,此乃前代之成法。宗相所言,實乃萬全之策。”她語聲不高,卻字字沉定,絲毫不容商量。
李顯聽得此話,喉頭動了幾動,終究無言。他望了望階下群臣,宗楚客躬身不退,韋溫肅立不搖,滿殿無人出聲反對。他握筆的手微微一頓,過了片刻,終是落了下去:“准奏。”
御筆硃批在奏摺上洇開一片紅痕。金城公主和親吐蕃之事,便在此定了下來。
朝堂之氣方松,御案上第二道奏摺,猶沉沉壓於案面,待人來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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