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21頁 楊均伏地叩首(2)

作者:常記醉翁語·1天前

終宵樂舞不絕,君臣更番飲酌,竟不知更漏之將盡也。

李顯談興正濃,與群臣說笑至夜深;韋后亦偶與近前命婦閒話;連相王李旦也飲了數杯,面泛微紅,言語間比平日鬆快許多。

絲竹未斷,爆竹自宮門外轟隆而來,一陣接一陣,舊歲在這光影響動之間一寸一寸燒成了灰。

陳鹿隱強撐眼皮聽了幾回,酒意上湧,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墜,不知不覺歪在李琅肩上。李琅微微一僵,旋即鬆了肩,由她靠著,又伸手攏了攏她滑落的披帛。陳鹿隱含糊哼了一聲,往那溫熱處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五更時分,天邊泛起青白,宮鍾沉沉三響,宴散。

眾人紛紛告退,車馬聲在宮門外匯成一片,鈴鐺叮噹,如潮退去。

陳鹿隱被推醒,迷迷糊糊揉著眼,踉蹌跟著往外走,腳下虛浮,裙襬拖地踩了好幾回,險些絆倒,李琅不動聲色伸手一扶,提了她一把衣帶,方才穩住,未曾當眾出醜。

第二日,過所既下。

陳鹿隱將官印文書折入懷中,親檢箱籠一遍,方催車馬出城。李琅坐於車中,手持一卷,半晌不翻一頁,目落窗外,不知神遊何所。

出長安東門,沿官道東北行,大半日方見驪山橫亙,蒼翠如屏。山腳下溫泉湧流之地,自周以來即為帝王離宮。周幽王建驪宮於此,始皇砌石起宇,號“驪山湯”;漢武帝擴為別館,北周更造皇堂池,唐太宗賜名“湯泉宮”,高宗改稱“溫泉宮”。今上李顯朝,唯皇室久不臨幸,漸趨冷清。

車至驪山腳下,宮牆沿山勢蜿蜒而上,青瓦簷角隱於蒼松古柏之間。宮門緊閉,門首懸“溫泉宮”舊匾,宮牆外,沿山腳錯落數處泉眼,白霧蒸騰,水汽浮空,將山腰枯枝盡籠於朦朧之中。山巔殘雪未消,映日生輝,與蒸騰白霧交疊,恍若雲霞自地而起。

風中浮淡淡硫磺之氣,溼潤溫存,入肺則遍體舒泰。

陳鹿隱引李琅擇一僻靜泉眼,湯池以青石砌就,四四方方,池底鋪鵝卵石,池邊立一木亭,四面竹簾垂掛,將山色風聲遮去大半,泉水汩汩之聲相和。

二人正解外袍,搭於亭中木架,陳鹿隱俯身試水溫,暖意融融,方欲寬衣,忽聞山門外車馬聲驟至,間雜女子笑語與內侍尖細傳喚之音。

未幾,一管事喘息沿石階奔上,隔簾躬稟:“縣主,宮中適傳訊息——安樂公主與長寧公主車駕已出長安,正往驪山來,亦欲沐浴,已遣人先期知會,命備湯池器物。”

陳鹿隱手上一頓,面已沉下,低聲嘟囔:“咱家遠道而來,她倒腳後即至。這算什麼?她浴過之水,我可不願再下。”轉視李琅,愈說愈覺不平,念及難得從文牘簿冊中脫身,偏又撞上此事,胸中一口氣如何也咽不下。

李琅掬水一捧,視其自指縫間滴落,道:“那你說如何是好。”

驪山溫泉,自周秦以來便為帝王禁苑,湯池規制等級森嚴。御湯、妃嬪湯、親王湯,各有所屬,泉眼雖同出一源,然水流分道,各有渠道。宮中設溫泉監,掌湯池宮禁,“凡王公以下至於庶人,湯泉館有差,別其貴賤,而禁其逾越”。一池之水用過,便從別渠排走,並不匯入他池。然陳鹿隱心中那關過不去——但覺安樂亦浴於此水,便渾身不自在,便覺那湯池熱氣都變了味。

安樂公主自將這樁大買賣交與陳鹿隱後,便時常支取銀錢,用度豪奢,從不核賬,彷彿陳鹿隱做了這營生,家中便開著一座金山銀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今日要修池,明日要起樓,後日又要置辦何等奇珍異寶,張口便是數目,從無二話。

陳鹿隱避之唯恐不及,每每遣手下人送賬目,自身輕易不肯登門。除非安樂專程點名叫她,斷然不去。手下人回稟,道公主看也不看,隨手撂在一旁,只顧與門客說笑。陳鹿隱聞之,一面暗舒一口氣,一面又暗暗叫苦——這賬目在安樂眼中不過一疊廢紙,可日後萬一有個風吹草動,上頭那些數目,件件都賴在她頭上。

陳鹿隱目在湯池與山門之間數轉,忽將外袍重新披上,一把攥住李琅手腕:“走,換一處。”

李琅被她拉起身,道:“換何處?”

陳鹿隱腳下不停,繞過木亭,沿山石間窄徑下行,頭也不回道:“來時我便瞧見了,山腳南面尚有一眼小泉,無人管,亦無牌示,熱氣卻冒得足。想是廢置舊池,無人打理,然勝在清寂。咱倆自去,不教人知。”

二人繞過木亭,沿山石窄徑方行十數步,未及轉隅,便聞山門處笑語聲起,珠翠交鳴,裙裾窸窣,間雜內侍連聲“公主緩行”之語。

陳鹿隱足下一頓,抬目望去,山門已敞,二宮裝女子一前一後相攜而入,前者珠圍翠繞,步履輕捷,乃安樂公主;後者年稍長,眉目溫婉,亦具貴氣,乃長寧公主。身後侍女七八人,捧巾櫛、香膏、熏籠,一應器物俱全。

陳鹿隱心知不妙,欲避不及。

安樂公主已望見二人,揚聲笑道:“阿姊也在此?何其巧也!”言間趨步上前,目在陳鹿隱與李琅之間一掠,復顧身後湯池,笑道:“原來亦來浴此?正好,人多反有趣。本宮今日特賜你二人同浴,不須別尋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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