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22頁 陳鹿隱方欲啟齒(1)

作者:常記醉翁語·1小時前

陳鹿隱方欲啟齒,李琅已淡淡接道:“多謝公主厚意。”

安樂公主便挽長寧之手,笑盈盈領先向湯池而去。

陳鹿隱尾隨其後,步履沉滯,心覺那池溫水已涼卻大半。更令其頭疼者,安樂入湯之後,浸於氤氳熱氣之中,半闔雙目,意態悠然,然口舌竟未嘗一刻休歇。初問“陳東家近歲生意可好”,次及“聞說近日盤下城東數間鋪面”,復問“宮中那批蜀錦乃爾所供否”,終及“今年萬通進項恐復不少”——句句不離一“錢”字。陳鹿隱面作笑容,一一支應,心內卻如滴血。安樂每問一句,便似伸手探入其囊中一把。

她心中暗自叫苦:那賣官的差事,雖瞧著進項可觀,可每一筆銀錢經手,抽水之後便如數上繳公主府中,自家不過落個過路財東的名頭,實則分文不曾多得。安樂公主府中銀錢流水般出入,如今竟連這仨瓜倆棗也惦記上了,竟要她將吃進去的再吐出來。

問到後來,安樂索性單刀直入,說府中近日銀錢週轉不靈,問陳鹿隱可否通融挪借,復言公主府別有一項進項,問東家可願入股。

陳鹿隱強撐笑顏應下數樁,心裡頭把安樂從祖宗到子孫都罵了個遍,面上卻還得陪笑。待到從湯池裡出來時,她只覺得身未暖和,心頭反涼颼颼的,低聲向李琅道:“這一趟,倒不如不來。”李琅視之,唇角微彎,竟不答話。

好容易捱至夜間,陳鹿隱方從那湯池悶氣中脫身。裹外袍悄然入李琅室中,賴於榻上蹭來蹭去,面埋其肩窩,長吁短嘆訴白日委屈,正欲讓李琅軟語相哄,房門忽被人叩響。

門外侍女低聲道:“陳東家,公主有請。”

陳鹿隱面上笑意頓凝,顧視李琅,李琅但淡淡一瞥,亦不留。

陳鹿隱只得怏怏起身,整衣推門而出。

至安樂歇息偏殿,安樂公主倚榻而坐,手拈葡萄一顆,不急於食,見陳鹿隱入,抬了抬下頷,笑道:“陳東家來了。坐罷。有樁事與你說。”

陳鹿隱於繡墩上坐定半邊,心下七上八下,勉強笑道:“公主請言。”

安樂將葡萄送入口中,慢嚼了,方道:“上官昭容建言於陛下,欲修葺修文館。陛下已準,不日將召舊臣充學士,場面不小。其中少不得銀錢週轉,陳東家常做採買供應之買賣,此一樁便交與你辦,如何?”

修文館者,自武德年間設於門下省,掌詳正圖籍、教授生徒,朝廷制度沿革、禮儀輕重皆可參議。上官婉兒主其事而擴之,增大學士四員、學士八員、直學士十二員,一時攻文之士盡歸館中,規模之盛,前所未有。

陳鹿隱一聽為上官婉兒所建言,便知其意在藉此廣納才俊、培植勢力,修文館之修繕採買、器物筵席,處處須銀錢鋪路,安樂將此一樁推至己身,非為生意。心頭殘存僥倖頓時散盡,張了張口,欲言今日已被掏刮殆盡,然迎安樂那雙似笑非笑之目,終不敢出。只有垂首應道:“是,公主放心。”

安樂便滿意揮手,令其退。

陳鹿隱出偏殿,夜風拂面,長吐一口氣,心內翻來覆去只一事:修文館之筆墨紙硯、筵席器物、館舍修繕,哪一樁不須錢?此差事接在手中,只怕又要將自家本錢填進不少。

磨磨蹭蹭回至李琅房門,推入,見李琅猶靠榻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書,眼皮不抬,只悠悠道:“這皇家的商賈,哪有那麼好做的道理。”

陳鹿隱一怔:“你方才不是未聽見麼?”

李琅翻過一頁,淡淡道:“你方才去時,我便醒時。”

陳鹿隱怔了怔,心頭一熱,幾步走到榻邊,將臉埋在她膝上,悶聲道:“哪哪都看上我的錢。”

李琅放下書卷,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頂。

陳鹿隱伏了半晌,長嘆一聲:“難啊。原先不過是街上做買賣的,如今封了鄉君,雖是外命婦,到底也正五品了。可我怎麼覺著,位子越高,兜裡的錢越不夠使,貴人們要的也一日多過一日。”聲音悶在衣料裡,似自言自語。

李琅垂眼看著她,隔了片刻,方道:“秦時呂不韋,一個販賤賣貴的商賈,幫子楚回國當了秦王,自己封了文信侯,食邑十萬戶,拜相國,權傾天下。商賈做到那個份上,便不叫商賈了。押對了注,一樣能翻雲覆雨。”

陳鹿隱心裡猛地一跳,抬起頭來。李琅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兩下。

陳鹿隱定了定神,撇嘴道:“那還是算了。人家呂不韋好歹還能挑一挑,挑中了子楚,押中了莊襄王。我是上了相王府的船,想跳也跳不下去了。”說著自己先笑了,仰起臉來看她,“再說我也沒那個心思。就這點家底,能把萬通撐住便知足了。權傾天下什麼的,光聽就累得慌。”

燭火一明一滅,映得李琅面上光影不定。

第45章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