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數日,長安城中爆竹聲猶未絕,滿街殘紅碎紙,履之窸窣有聲。
李琅正於書房翻閱案卷,忽有僕從遞上書信一封,封緘處打著潞州火漆,筆跡端方中暗藏飛揚,乃臨淄郡王李隆基手書。
拆封展閱,信中無非問候阿耶及諸兄弟安好,兼述潞州風物、署中瑣事,語意輕快。惟末尾處筆鋒陡轉,墨跡略濃,寫道:“阿姊如晤:弟在潞州,偶遇一倡家女趙氏,善彈胡琴,一曲《涼州》婉轉處,能教滿座寂然。弟已置別院安頓之,頗解客中寥落。然心猶自彷徨,不知此情可託乎?阿姊素日最知弟心,倘得一言指點,弟當銘感五內。”
李琅擱信,默然片刻,嘴角微彎。
恰陳鹿隱端茶推門而入,一眼瞥見她神色似笑非笑,湊上前道:“誰的來信?你這般神情,倒像瞧見了什麼趣事。”
李琅將信推至面前:“三郎的。說潞州遇一善胡琴之趙氏,來問我如何處置。”
陳鹿隱接過掃了幾行,眉開眼笑,嘖嘖道:“這位郡王頭一回在信中這般扭捏,倒似真動了心。”擱下信紙,略一沉吟,又想起沈子柔,不由嘆道:“他既已安頓下了,你當阿姊的,不妨回他一句——既歡喜了,便好生待人家,莫要三心二意。”
李琅道:“你說得倒輕巧。”心中卻暗道:當初勸我時頭頭是道,比話本子還熱鬧,儼然過來人模樣。如今輪到自己,卻來問我“此情可託乎”——還“銘感五內”,虧他說得出口。遂擱盞,起身至案前,展紙研墨,提筆而書,筆勢如流水行雲,頃刻而成:
“三郎如晤:來書已悉。既已置別院安頓,何須復問於姊?姊觀弟信中言語吞吐,自詡風流,家室已在,不過添幾房妾媵,此情能有幾時?莫作痴心之態。姊非月老,亦非紅娘,實不知可託與否。弟自思之。”
寫罷,李琅將信紙推與陳鹿隱。
陳鹿隱接過一觀,忍俊不禁,笑聲滿室,茶盞幾傾。笑罷,復提筆於紙尾添一行小字:大娘說得是。
李琅瞥了一眼,未置一詞,只將信紙摺好,封以火漆,喚僕入內,命即送出。
陳鹿隱猶靠椅背,笑未盡歇,道:“三郎若見此行,不知作何表情。”
李琅道:“他自曉得非我手筆。”
陳鹿隱聞言又笑,笑聲於書房中盪盪悠悠,良久方散。
過了數日,朝會暫罷,李顯攜韋后往驪山行宮遊樂去了。
滿朝文武便鬆快了幾分,長安城中連車馬都少了幾分倉促之色。
李琅與陳鹿隱閒來無事,便往上官婉兒府中走了一遭。
車馬停於門首,門子早已識得,不待通報,徑引入內。
繞過照壁,穿回廊,行至書房門外,陳鹿隱忽頓步側耳——窗紙內透出絮語輕笑,其間夾一女聲,低低沉沉,慵懶從容,不必細辨,便知是太平公主。心下會意,與李琅交換一眼,方推門而入。
果見太平公主立於案側,挽袖握墨,徐徐研之,觀其架勢,已研了小半個時辰。
上官婉兒坐於案後,手中一卷書未合,抬眼見二人入來,眉梢微挑,笑意漫上眼角。擱卷,笑吟吟望住陳鹿隱,慢聲道:“陳東家。”
陳鹿隱方欲開口,上官婉兒已轉向李琅,笑盈盈道:“安興縣主今日氣色大好,看來近日日子過得滋潤。”
李琅道:“上官大家說笑了。”
太平仍徐徐研墨,不插一言,嘴角微彎,眉目間透一層罕有之好顏色,彷彿替人研墨於她而言,非是伺候,倒是一樁難得消遣。
陳鹿隱看在眼裡,心頭暗歎:堂堂公主,竟挽袖研墨,研得眉開眼笑,渾然忘我。瞧這模樣,恨不得當下將府中面首盡數逐出,順手連駙馬也休了,才好日日守此書房中替人磨墨鋪紙。越想越覺有趣,卻不敢笑出聲來,只掩口作勢咳了一聲。
上官婉兒耳尖,登時回頭,眼神亮了幾分,靠回椅背,悠悠道:“陳東家怎麼咳起來了?莫不是夜裡沒睡安生,著了涼?”話音未落,目光已若有若無飄向李琅,笑意更濃。
陳鹿隱霎時紅透耳根,偏生分辯不得,急得雙手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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