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一怔,當著楊氏父子面不好發作,只得僵著臉移了過去。李琅靠椅背,歪頭打量了一回,竟還微微頷首,慢悠悠道:“倒也像模像樣。”
陳鹿隱坐在少年身側,渾身不自在,偏又不好說什麼,心裡只罵李琅故意尋她開心。
李琅看夠了熱鬧,方斂了笑意,緩緩開口:“不過話說回來,陳東家如今身上帶著縣主府體面,前些日子才封了鄉君,畢竟不比尋常了。楊公子麼——”她目光一轉,落到楊六郎面上,“如今課業如何?真要結親,好歹先掙個官身才好說話,不然往後見了人,旁的不提,單禮數上便有許多不好交代處。”
楊六郎面上笑意微微一滯,旋即連聲應道:“縣主教訓得是,犬子日夜用功,不敢懈怠。”一面說,一面暗地裡在桌下踢了那少年一腳。少年慌忙抬頭,低低應了個“是”,又垂首不語。
散了席,李琅與陳鹿隱同車歸去。行了一程,陳鹿隱終是沒忍住,悶聲道:“萬一那小子真考上了呢?”
李琅靠車壁,眼皮也不抬,懶懶答了一句:“真考上了,人家也看不上你了。”
陳鹿隱被噎得無言,偏首去望窗外燈火,耳根卻已悄悄泛了紅。車行一程,她忽地轉過身來,不聲不響拱入李琅懷中,將臉埋於其肩窩,悶悶再不作聲。
李琅一怔,心頭便軟了,低首湊近她耳畔,問可曾哄好。
陳鹿隱不答,只將額抵在她肩頭,紋絲不動。
李琅無奈,只得一路絮絮地哄,好話翻來覆去說了個遍,從“是我不對”到“那楊家小子便是中了狀元也配不上你”,連自家都覺說得倦了。
車駕緩緩停穩,簾外傳來馬伕低低的吆喝聲。
李琅低頭正要喚她下車,卻見她呼吸勻長,通身鬆軟偎在自己懷中,竟是早已酣然睡去。
李琅一怔,低頭覷著她那張睡熟的面孔,氣不打一處來,又恐驚動了她,只得由著她多靠了一程,方才低聲喚人掀簾。
如此過了數日,長安城中漸漸起了風聲——安樂公主又要出閣了。這回所嫁之人,乃是武延秀。
婚期定下。訊息一傳開,滿城譁然,連西市那賣胡餅的老漢也曉得,皇帝家又要辦喜事了。
陳鹿隱自然躲不過安樂府裡的差遣,便親自帶了鋪中幾個手腳麻利的夥計,前前後後跟著張羅,也不推辭。
到了正日那日,長安城萬人空巷。
自皇宮至武延秀府邸,一路禁軍列隊,旌旗蔽空,刀槍映日,寒光閃閃。
安樂公主的儀仗竟用了皇后規格——重翟車、厭翟車、安車、四望車、金根車,一列列排開,光芒四溢。
儀仗緩緩行來,便如一條綴滿寶石的錦鱗長龍,自皇城深處游出,蜿蜒向武延秀府邸而去。
前頭是金瓜鉞斧、旗幡傘蓋開路,後面是數百錦衣侍從魚貫相隨,行列整肅,步履齊整。
兩旁百姓擠得水洩不通,踮腳張望,嘖嘖稱奇,都說這般排場,便是當年太平公主初嫁薛紹時也未曾見過。
當年那場婚事,雖說也是滿城火把映得夜空如晝,沿途樹木俱被烤得焦葉卷枝,萬年縣館的圍牆也拆了才容得婚車透過,可那時天后到底不曾下旨教滿城百姓歇業來賀。
今日這一場,卻是天子金口玉言,長安城大小鋪面一律關門,坊市間冷清得只聽得見風聲,滿城男女老幼卻如開了閘的洪水一般,盡數湧在這儀仗長街兩側。
有擠在前頭踮腳伸脖的,有爬上坊牆騎在簷角上的,有攀著老槐樹枝椏晃晃悠悠的,更有叫小兒騎在肩頭、兩手舉得高高的,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
李顯與韋后親自登上安福門送嫁,皇帝笑得合不攏嘴,手扶著欄杆不住往下張望,指著那長長的儀仗隊伍,回頭與內侍說了一句什麼,滿臉歡喜。
韋后站在他身側,頭戴鳳冠,身著大紅繡袍,面上含著笑,目光卻沉穩地掃過城下那一片錦繡繁華,嘴角微微彎著,也瞧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最教人瞠目結舌的,是那障車之人——竟是相王李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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