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不禁道:“若是真心相待,何苦至相逼至此?”
上官婉兒莞爾,笑意中微含洞徹:“她若不將你置於心上,何苦費此周折?只是她們生於權門,終生不知道甚麼叫低頭的。”
陳鹿隱默然,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臉上,見她眉眼平和,語態從容,彷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道來。她心裡不由得轉了個念頭——上官婉兒與太平公主在一處時,又是如何相處的?太平公主那等性子,比李琅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上官婉兒日日與其周旋,竟能說出這般淡然的話來,像是早已看透了其中關竅,既不計較,也不怨懟。
上官婉兒道:“明日我入宮,當假安樂府中出帖,令市署解禁。安樂正欲市恩於你,必欣然應之。李琅若問,就說我辦的。她總不能因你便與我翻臉。”
陳鹿隱起身拱手,低聲道:“多謝大家。”
上官婉兒唯嗯了一聲,筆鋒仍自徐徐而走。
唯一不便之事,便是上官家族常有人來拜見。
今日某遠房叔伯來敘舊,明日某子侄來問安,後日又有女眷攜禮盒來探望。往來如織,竟比衙署還熱鬧幾分。來意各異,或敘親誼,或欲借婉兒宮中門路謀一官半職,或不過探探風向,窺這位昭容娘娘聖眷如何。
上官婉兒初時尚耐性應酬,端茶敘話,一一週旋。日久漸生倦怠。每前腳送走求事之族叔,後腳又迎進攀親之遠房嬸孃,面上雖含笑,眼底已透出掩不住的疲色。偶得閒暇,便獨自立於廊下,望庭中幾竿修竹出神,不知心中所思為何。
陳鹿隱揣摩得上官婉兒心意,遂為其府邸門前一尊攔路神。
凡上官族人登門,陳鹿隱先自應接,能擋則擋,能推則推。彼言婉兒身子不適,婉兒便真個倚榻裝病,連衣裳亦懶得更;彼言婉兒入宮當值,婉兒便當真乘車入宮躲去半日;彼言今日不便見客,則來者雖坐穿門檻,亦不得一面。一在外編得煞有介事,一在內裝得活靈活現,彼此呼應,竟無隙可乘。
日久,上官一族中人皆曉:欲見婉兒一面,先須過陳鹿隱這一關。二人一裡一外,宛如素有成約。婉兒自此清靜良多,陳鹿隱亦得了個“貴人門前一尊神”的名號。
這般住了半旬,太平公主自樂遊原南莊歸。
其莊修造極闊,臺榭連雲,直延至終南山腳,佔地不知凡幾。
是日午後,太平乘車入城,順道過上官婉兒宅中。
一腳跨入廳門,便見陳鹿隱坐於窗下捧卷而觀,兩人四目相對,太平微微一怔,目光於上官婉兒面上轉了一轉,又落回陳鹿隱身上,嘴角徐徐牽起,卻未置一詞。
陳鹿隱心頭突地一跳,暗叫不妙。她豈有看不透之理——太平自南莊歸,原是奔上官婉兒而來,二人久別,自然要清靜獨處,說些體己話。她陳鹿隱倒好,如秤砣墜於宅中,日日晃盪,礙眼得很。換了她是太平,只怕早便開口攆人了。
當下連忙擱捲起身,朝太平躬身一禮,道:“殿下來了。”又轉頭向上官婉兒道:“上官大家先說話,我去廚下看看晚膳備得如何。”語罷不待二人答話,一溜煙退了出去,順手將廳門帶上。
她數番欲自告退,然話至唇邊,輒復咽回——李琅尚自冷麵,安樂府中亦不敢歸,遍數長安,惟上官婉兒處可容她稍舒一口氣。
然此氣未及喘勻,太平已歸,她那口氣便又懸於半空,上不得下不得,堵得胸中發悶。
此後太平往來愈勤,隔日一至,或坐片刻即去,或留飯方歸。
每來,目光必於陳鹿隱身上多停一停,如視一件不當置於此間之物,雖不啟齒,卻較啟齒更令人難堪。
陳鹿隱每夜縮於己屋,聞前院傳來太平與上官低低笑語,如銀鈴時斷時續,間雜杯盞輕碰之聲,只得翻身以被蒙首,心中反覆自念:我何以偏擇此時寓此,當真自投羅網,自取其辱。
如是又過五六日,太平終發難一回。是日薄暮,二人對坐廳中飲茶,陳鹿隱恰自廊下過,被太平喚住。
太平閒閒道:“陳東家富有萬貫,怎的?是宅子太多迷了路?”
陳鹿隱面上一熱,忙拱手道:“公主取笑了。臣暫居上官大家府上,不敢多擾,正擬明日遷出。”
太平聞言,不接話,只似笑非笑,瞥了上官婉兒一眼。
上官婉兒笑道:“公主莫嚇著陳東家。她在此住著,倒也相宜,常替我擋去些瑣碎人事,使我得幾分清淨。”言罷轉向陳鹿隱,目光溫溫,“陳東家且安心住著,不必急著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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