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未畢,察其神色有異,低聲道:“如何?”
陳鹿隱四下一掃,見無人注目,方湊前半步,聲又低又急:“上官大家救我。我今困於安樂府中,前有狼後有虎,兩頭俱得罪不起。”言罷將寧家漢子之事與李琅翻臉一節擇要說了,語速甚疾,字字分明。
上官婉兒聽畢,凝目視她片刻,忽輕輕笑了一聲,笑意自眼底漫起,道:“哦?安興翻了臉,安樂又塞了個美人兒給你。這姊妹倆倒是有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輪著番兒拿你取樂。”語間目光在陳鹿隱面上悠悠一轉,笑道:“只是安樂那點看戲的心思,同我也差相彷彿。”
陳鹿隱唇抿一線,心頭卻暗暗叫苦。她此番前來,原是欲訴寧家之事、血濺青磚之慘、素箋浸墨之痛,可上官婉兒從頭至尾隻字未提那些人命,她忽覺喉間發緊,滿腹言語堵於胸臆,上不得,下不去。終是未再置一詞,只低低嘆了一息。
上官婉兒側目,越過陳鹿隱肩頭,朝小憐淡淡一瞥。
那女子垂手立於三步之外,低眉順目,恰似一幅工筆仕女圖中剪下的人物。
上官婉兒收回目光,唇邊微微一彎:“安樂倒是捨得。”隨即笑意微斂,聲亦低了幾分,“適才我見琅娘自那邊過,面色沉沉——你若還想要這位美人兒活命,趁早從安樂府中脫身,到我這裡避幾日。”
陳鹿隱聞言,心頭一凜,連連拱手道:“上官大家此言,正合我意。這幾日住在那府中,如坐針氈,早想尋個由頭脫身,只是苦於無路可走。”說著又深深一揖,語聲懇切,“若能得大家收留,避幾日風頭,我感激不盡,回頭定當重重謝過。”她語間那股焦灼之色已淡了幾分。
上官婉兒亦不多言,但輕輕拍了拍陳鹿隱手背。
當晚,陳鹿隱便以賬目已清、不敢再行叨擾為由,向安樂辭行。安樂斜倚錦榻,似笑非笑睨她一眼,目光於她面上轉了一匝,懶懶揮手道:“去罷,改日得空再來。”
陳鹿隱謝過,疾步退回偏院,草草收拾幾件隨身衣物,併案上賬冊一併攏了,攜小憐出府。
至巷口,駐足回視小憐,自袖中摸出碎銀數兩,遞之道:“安樂府上好生待著,不必跟來。”
小憐接銀,握於掌心,亦不多言,轉身自去。
陳鹿隱望其背影沒入街巷暗處,方吐一口氣,收回目光,徑穿兩街,拐過三道坊門,投上官婉兒宅中。
入夜時分,已安坐上官家廳堂。捧一盞熱茶在手,熱氣氤氳,暖意透掌而上,直入四肢。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似將連日胸中濁氣一併吐盡,方鬆弛下來,靠入椅背,閉目不語。
上官婉兒白日入宮當值,參決政務,掌管制誥,晚間方歸私宅。
陳鹿隱便在其府中住下,白晝獨自看賬理書,待婉兒歸來,則為研墨鋪紙、捶背捏肩,做些伺候活計。
上官婉兒亦不客氣,只當身邊多一趁手之人,主客之間,倒比在安樂府上自在許多。
上官婉兒每每從宮中回來,面上總帶著一層淡淡的倦色,那是案牘勞形、應對周旋之後才有的神情。
陳鹿隱便替她研墨鋪紙,手上一面忙,口中一面揀些市井趣事說與她聽:東市胡商與西市酒家爭地界,鬧到京兆府;崇仁坊貨郎鬻假珠,當場見破,為群婦追過半街;平康坊胡姬新習龜茲舞,腰肢一轉,滿堂喝彩。她語聲活泛,眉眼帶笑,將些雞毛蒜皮講得活色生香,仿若親見。
上官婉兒初時只聽著,偶爾應一聲,後來漸漸擱筆,側目視之,嘴角微翹,眼底倦色亦淡了幾分。
一日陳鹿隱講至興處,連比帶劃,道一掌櫃為家養鸚鵡揭了私房錢藏處,上官婉兒終忍俊不禁,以筆桿輕叩其肩,笑道:“你這張嘴,若置於宮中講史,滿朝文武恐都不要上朝了。”
陳鹿隱嘿嘿一笑,撓首不語,復垂首研墨。
正研間,忽有僕從疾入,呈一信,雲鋪中大郎遣人急遞。陳鹿隱展閱,色遽沉。信中道萬通鋪近日為市署連查三度,貨物賬目皆指為有疑,鋪門已封二日,貨盡扣於庫中。末附一言:阿耶急如蟻旋,阿孃怒而致書,問她在長安究竟開罪何人。
陳鹿隱持信閉目,心下了然——此非市署尋釁,實乃李琅施壓。明招不從,則暗施其手,斷其生計,迫其折服。
上官婉兒擱筆視之,問其故。
陳鹿隱遞信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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