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東而行,官道兩旁盡是荒蕪田畝,野草齊腰,不見耕牛,不聞雞犬,一片死氣沉沉。
行不出二十里,便見道旁三三兩兩的流民扶老攜幼、面黃肌瘦,有的癱坐樹下,有的拄著竹杖蹣跚而行,見了車馬便伸手乞討。
陳鹿隱掀簾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簾子,心頭便似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再往前走,流民愈多,成群結隊地往西涌,拖兒帶女,破衣爛衫。
護衛們刀出鞘半寸,厲聲喝斥開路,流民們便紛紛避讓,退到道旁泥地裡,可那一雙雙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馬車。
陳鹿隱只覺渾身上下不自在,如坐針氈。她原只道外頭亂是亂些,卻不曾想竟亂到了這般田地。
李琅卻始終面色如常,靠在車壁上執卷而讀,偶爾抬眼望一望窗外,目光落在那成群流民身上,也不過是漫不經心地一掃,便又收了回去,面上殊無波瀾,一個字也不多說。
到了州縣驛館,當地太守、縣丞得了縣主駕臨的訊息,早便備下了豐盛酒宴,躬迎於道旁。
李琅雖端坐不動,話也不多,可地方官們一個個趨奉得殷勤備至,又是進獻土產,又是安排遊賞,恨不得將轄內所有名勝古蹟都搬了來供縣主過目。
如此這般,每到一處便是一場酬酢——今日遊山,明日觀水,後日又赴某縣令的家宴,滿桌珍饈,觥籌交錯,笑語喧天。
可陳鹿隱坐在席間,望著那些堆滿了笑的官員面孔,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遍地餓殍、哀鴻遍野的慘。滿桌的山珍海味嚼在嘴裡,竟如嚼蠟一般,半分滋味也無。
如此熬了三四日,她便再也耐不住了。這一夜宴罷回房,她扯了扯李琅的袖子,低聲道:“回去罷。”
李琅聞言偏過頭來看她一眼,淡淡問道:“怎麼?”
陳鹿隱攢著眉道:“沒意思,走到哪裡都是這般酬酢,來來去去便是那些人、那些話,還不如在長安自家院裡喝茶來得自在。”
李琅看了她片刻,也不多問,只點了點頭,道:“那便回。”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便掉轉車頭,原路折返。
來時道上流民仍散處路旁,比前月更眾,亦益憔悴。間有僵臥於道側者,亦無人顧視。
陳鹿隱掀簾一瞥,但見枯骨支離,目陷唇焦,遂垂簾默坐,闔目不語。
車行轆轆,輪碾黃塵,塵起蔽日,漸將道旁諸影盡掩於荒煙落日之中,不復可見。
二人歸至長安,正值宮中設燒尾宴。
所謂燒尾,乃唐時舊例——公卿大臣初拜官者,例許獻食於天子,名曰“燒尾”。其說有二:一謂虎變為人,唯尾不化,須焚除之方得成人;一謂魚躍龍門,天火自後燒其尾,乃化為龍。
取此吉兆,以賀升遷。最奢侈者,當屬韋巨源官拜尚書左僕射時所進燒尾宴,光有名有姓的菜點便上了五十八道,單籠金乳酥、光明蝦炙、遍地錦裝鱉,一道一道流水般送入宮中,奢靡至極。
今年新科進士方放榜,杏園探花、曲江宴飲,長安酒香飄了半條街,車馬把朱雀門堵得水洩不通。
陳鹿隱與李琅勒馬街口,心中俱道:城外餓殍塞道,哀聲斷續;城內猶自笙歌徹夜,朱門酒肉。
一牆之隔,竟是兩重天地。
二人回府,宮中燒尾宴帖子便至,系賀新科進士之喜,召內外命婦共赴。
陳鹿隱接了帖子,隨手擱案,悶聲道:“說是賀新科進士,可這進士榜上,十人倒有七八個是公卿子弟。那些真正的寒門,十年苦讀,連長安的卷子都摸不著邊。年年叫嚷開科取士,取來取去,取的不還是那幾家的人?”說著將那帖子往案角一推,又補了一句,“這等熱鬧,不湊也罷。”遂稱病不往。
李琅亦不勸,但更衣登車,獨赴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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