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后臉色驟變,忙抬手壓住她唇,低聲道:“噤聲!你阿耶正值壯年,這話也是能掛在嘴邊的?”
安樂挪開韋后壓唇之手,不以為意地笑道:“母后想批便批,不想批便不批。橫豎那安興縣主如今心思也不在朝堂上,一門心思撲在陳鹿隱一個門客身上,那深情款款的模樣,倒與太平姑母頗有幾分相似。”說到此處,不由笑了一聲,帶幾分譏誚,隨即話鋒一轉,“不說這些了——延秀近來新排了一支舞,特地帶進宮來,想請母后瞧瞧。”
武延秀上前一禮,退開數步,輕拍兩掌,絲竹聲自簾後隱隱而起。長袖一展,腰身轉動,步履生風,舞姿剛柔並濟。
韋后靠於案邊,邊看邊飲,笑意漸深;安樂坐其側,時而擊掌,時而低語,母女二人一時將方才煩心事丟在腦後,殿中笑聲不絕。
夜已深,宮燈盡燃,長廊明滅,宮人提燈往來,步履輕緩。
殿中燭火通明,案上章奏高疊,硃筆橫擱,墨跡已幹。
中宗起身踱步,未及數步,忽覺目眩,眼前昏黑,幾不能視,急扶案沿,良久乃定。
冷汗涔涔而下,溼透內衫。
他閉目稍息,復睜眼時,燈火猶在,而眼前山川人物盡皆矇昧,如隔重紗觀月,影影綽綽,辨不真切。他心下一凜,一股寒意自腳底直竄天靈——高宗晚年,亦先目疾,後漸昏聵,藥石罔效,終崩於洛陽。先帝如此,太子弘亦早夭,今己身復現此症,豈非天意?
一念及此,他心頭大懼,竟不顧冠履散亂,踉蹌起身,跌跌撞撞便往皇后寢殿奔去。
廊下宮人見他神色倉皇,面如死灰,盡皆駭然跪伏,無人敢抬頭。
至殿門外,指尖觸上門板,正要推開,忽聽裡頭一個男聲捏著嗓子,學著內侍尖細的腔調拖長了聲音唱道:“陛下臨朝——百官跪迎——”
緊跟著幾個男人鬨笑起來,有人拖著長聲唱喏,有人學著大臣奏對的腔調七嘴八舌地應和:“臣等恭賀新皇登基,萬歲萬歲萬萬歲!”
韋后的聲音在笑聲中響起來,懶洋洋的,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得意,臨下:“平身罷。今日朕初登大寶,眾卿有何奏陳?”
一個男聲便涎著臉笑道:“臣請陛下,先賜臣一夜恩寵。”
笑聲愈發不堪,衣裳窸窣聲夾雜其間,混成一片。
李顯曳步徐行,廊下宮人伏地屏息,氣息斂盡。
行數步,舉目四望,宮牆巍巍,紗燈昏然,如殘燭將盡。
此宮禁數十載,遊走其間,無論行至何處,總覺母皇目光自暗處透來,如影隨身,不即不離。
憶十六歲時,跪於簾外,母皇與群臣對弈,棋子落枰之聲清越入耳,每落一子,便心頭一顫,彷彿那棋是落在自己胸臆之間。
後幽居東宮,數夜驚夢,見母皇執棋而來,面無喜怒,將棋子一枚一枚嵌入胸膛,血珠沁出,淋漓不止。
痛醒時遍體汗透,被褥盡溼。自彼時起,便再不能振作。
御醫更替數番,湯藥灌了無數,竟無一人能愈。嘗試方士丹方,復服太平所獻之藥,吞下時心跳如擂鼓,一股熱流直衝頂門,雄風驟起;藥力一過,便又如枯井,波瀾不生。明知其傷身,然離不得——不吃,便連立亦不能立。
他扶柱緩緩直身,望廊外沉沉夜色,忽沒來由笑了一聲。宮人躬身更低。
李顯不復視之,只徐徐抬足,沿宮道漫然行去,不知走了多遠,一抬頭已到了東閣。
殿門虛掩,裡頭空無一人,案上攤著半桌子文書。
他本要轉身,目光落在案角——李琅的過所。硃批赫然一個“拒”字,旁側附了兩行細字:宗室女不宜無故出京,恐引物議,待他日再議。
他拈起來,燈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硃筆起,“準”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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