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又不答了,只翻了個身,將後背對著她。
陳鹿隱望著那道背影,愣了一愣,繼而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她也翻過身去,從背後將人摟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肩頭上,不再說話了。
帳中只餘二人呼吸相聞,那滿肚皮的賬目煩憂,便暫且擱到了一旁。
宮中傳出訊息來,宋之問時任考功員外郎,主持貢舉考試。他素來貪鄙,趁此機會大肆收受賄賂,考生若想中舉,便須以金銀打通他的門路。其時朝中皆知此事,但宋之問自以為攀附了安樂公主,背後有靠山,便無所顧忌。
然而太平公主因宋之問先諂附自己,後又轉投安樂門下,早已深恨於心。
恰逢李顯本欲擢升宋之問為中書舍人,太平公主便將其知貢舉時“賕餉狼籍”之事向李顯揭發,貪贓受賄的醜行盡數抖出。
上官婉兒自宮中傳出訊息,說聖人已有意將宋之問貶為越州長史,只是旨意尚未明發。
李琅得了信,便告知了陳鹿隱。
陳鹿隱聽罷,拊掌大笑,道:“這廝罪有應得!”笑畢,又湊近了,拿眼覷著李琅,低聲道:“既有此信,何不趁旨意未下,先賺一筆路費耍耍?”
李琅知她又要算計宋之問,也不攔阻,只揚了揚眉,未置可否。
陳鹿隱便道:“宋之問聞得風聲,必定心急如焚,不日必來縣主府尋我疏通。屆時你把自己借我,撐撐場面便是。”
李琅端茶啜了一口,不答話,算是應了。
未過得幾日,宋之問果攜數箱財貨登門,命人抬入後院,雲是“土儀”,實則內中皆金玉。陳鹿隱命閉戶,延之入廳。
宋之問滿面憂色,坐定即絮絮不休,末了嘆道:“此事怨我,不該獨食。若早尋陳東家作個居間,分潤些與太平、相王兩府,何至於此。”
陳鹿隱聽罷,面上故作難色,心下卻道:早作甚來?若肯分一杯羹,誰尋你晦氣。今事發了方悔,遲矣。她端盞呷了一口,徐聲道:“宋學士,此事已驚動天聽,太平公主親口所揭,非同小可。貢舉受賄,按律乃大辟之罪,怕是要殺頭。”一面說,一面覷他臉色,見他果然面色愈白,唇齒微顫。
陳鹿隱見他嚇得不輕,方緩了口氣,又道:“不過麼……事亦非全無轉圜。我雖力薄,然縣主在宮中尚有些舊日人脈,若肯替學士說句話,或許更留幾分餘地。只是縣主素不管這等閒事,須得看學士的誠意了。”說罷端盞慢飲,由他自己思量。
宋之問愣了一瞬,旋即連連點頭,滿口應承,只求引見。
陳鹿隱方擱盞起身,道:“那我去請縣主來,學士稍候。”
陳鹿隱轉身入內院,少頃便引了李琅出來。
李琅換了家常衣裳,神色淡淡,入廳並不與宋之問寒暄,只於主位坐下,端盞緩緩撇著浮沫,始終不置一詞。
宋之問見了李琅,慌忙起身行禮,連聲道:“縣主駕臨,下官惶恐。”目光卻不住瞟向陳鹿隱。
陳鹿隱會意,便接過話頭,先替宋之問說了幾句好話,又將貢舉受賄之事輕描淡寫推作下人攀咬、學士失察,末了方道:“縣主在宮中頗有舊識,若肯替學士轉圜一言,聖人處或可通融。”
李琅自始至終只低頭飲茶,聽她說畢,方抬了抬眼皮,淡淡掃了宋之問一眼,亦未應好,亦未應不好,只輕輕“嗯”了一聲。
宋之問見此光景,心下忐忑,不敢多問,只連連作揖,再三懇託,又留數口箱子於廳中,方惴惴而退。
數日後旨下——宋之問貶越州長史,即刻出京。雖仍不免貶謫,但性命無虞,已是大幸。
宋之問接旨,如釋重負,又驚又喜,收拾行裝之餘,復遣人往縣主府送了一回厚禮。
陳鹿隱照單全收,點驗畢,回頭衝李琅眨了眨眼,笑道:“這趟路費賺得值。”
李琅端著茶盞,不緊不慢道:“既如此,全數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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