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41頁 正自杯盤狼藉(1)

作者:常記醉翁語·14小時前

正自杯盤狼藉、笑語喧譁之際,忽有一人越席而出,正是國子司業郭山惲。他拱手立在御前,也不多言,只徐徐唱了一首《鹿鳴》,又唱了一首《蟋蟀》。歌宣告朗,字字如敲金石,滿座一時肅然。

李顯初時還含笑聽著,待聽到“好樂無荒”四字,笑意便漸漸斂了,眉頭微微蹙起。殿中侍御史李景伯早已會意,當即持杯上前,也唱了一曲《回波辭》,末兩句卻是:“既然酒過三巡,喧譁恐失禮儀。”滿座靜了一靜,李顯面上已不大好看。

偏此時又有諫臣出列,直指當今奢靡之風——說什麼關中連歲饑饉,米價騰貴至鬥百錢;朝廷從山東、江淮千里運糧,挽車之牛沿途斃者十之八九,猶不足京師一日之需;長安米貴,朝野嗷嗷,已有餓殍橫於街衢。諫臣說到激憤處,竟拱手道:“陛下何不效高宗、武后舊例,移駕東都就食?東都倉儲充實,可解燃眉之急。臣等不敢以宮闕之安,坐視黎庶之困——請陛下幸洛陽!”此言一齣,附和者不少,紛紛離席跪奏。

豈料李顯聽到一半,臉色已是一沉。待到“移駕東都”四字入耳,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杯盤俱震,酒漿四濺。

“放肆!”

他霍然站起,目中含了火色,掃視群臣,一字一頓道:“朕乃九五之尊,豈是那逐糧天子!”

滿殿霎時鴉雀無聲,方才還慷慨陳詞的諫臣伏在地上,不敢再發一言。

李顯朗聲道:“朕豈是那坐守宮闕、徒享安樂的庸主?突厥犯邊以來,朕命張仁願為朔方道大總管,夜襲敵營,大破之,揚我大唐軍威於漠南!又築三座受降城於黃河北岸,置烽堠千三百所,拓地三百餘里。自此突厥不敢踰山牧馬,朔方無復寇掠,歲減鎮兵數萬,省費億萬之巨!”

他越說越是激昂,聲震滿場:“朕還以金城公主和親吐蕃,使西陲安寧,此豈尋常之主所能為?朕登基以來,內修文治,外攘夷狄,哪一件不是為這大唐江山!爾等只知嚷嚷什麼逐糧東都,可曾想過,朕若東遷,關中百姓何依?社稷根本何在?”

滿座寂然,無人敢應。

韋后見李顯怒意未消,席間氣氛僵冷,便笑著舉起酒卮湊上前去,軟聲勸道:“陛下何必為這些迂腐之言動氣?今日昆明池春光正好,何不讓眾臣各獻所長,博陛下一笑?”安樂公主也在一旁拍手附和:“正是正是,母后說得極是!”

李顯面色稍霽,點了點頭。韋后便揚聲向席間道:“諸卿若有絕藝,不妨獻來助興。”

話音剛落,工部尚書張錫便應聲出列,竟捲起袍袖,扭腰擺胯,跳起一曲市井舞來——正是那《談容娘》,本是民間教坊優伶之戲,市井俚俗之調,只見他一個堂堂尚書,叉腰揚袖,腳下踩著碎步,扭捏作態,滿座無不愕然。

緊接著,將作大匠宗晉卿也趨步上前,跳了一曲胡人的《渾脫》舞,左旋右轉,聳肩搖臂,胡風撲面;左衛將軍張洽又跳起民間小調《黃獐》舞,手舞足蹈,狂放不羈。中書舍人盧藏用更是不甘人後,竟學著道士登壇上章的模樣,手持笏板,閉目搖首,口中唸唸有詞,扮得活靈活現。

滿座公卿,一時竟如俳優伶人一般,或舞或唱,爭奇鬥巧,將朝廷威儀、士大夫體面,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顯看得撫掌大笑,韋后與安樂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亂顫,連連賜酒。

陳鹿隱坐於末席,遠遠望見太平公主笑靨淺淺,一箸一箸往上官婉兒碗中佈菜,上官婉兒來者不拒,挾了便食,儀態閒雅。

陳鹿隱看在眼裡,心中暗暗納罕:這位太平長公主素來精明,怎麼今日竟當著滿朝朱紫的面,給一個昭容佈菜布得這般殷勤?倒似尋常夫妻對坐舉案齊眉一般,旁若無人,渾然忘了這是什麼場合——莫非真是被那點柔情蜜意衝昏了頭?她收回目光,低頭自飲,只當沒瞧見。

相王府那頭,李旦正掐著點哈哈笑了兩聲——李顯撫掌他便撫掌,李顯大笑他便跟著咧嘴,那份默契拿捏得恰到好處,如臂使指。可膝下諸子卻沒這份火候,一個個端著酒杯,面面相覷,不知該笑不該笑,只得低了頭假意飲酒,權作遮掩。

李琅卻不曾笑。她獨坐相王身側,指間轉著酒杯,目光似不經意地往李顯身後一掠——葛福順佩刀侍立,身如淵渟嶽峙,身後羽林軍肅然列立,個個腰懸橫刀,目不斜視。

可葛福順面上無半分笑意,鐵青如鐵,冷厲如刀,滿殿歌舞喧譁竟似半點入不了他的眼。

李琅的目光在他面上只停了短短一瞬,便移開了。她低頭抿了一口酒,唇角微彎,即散。

陳鹿隱心頭一凜,暗叫一聲:來了。正自盤算間,李琅忽然回過頭來,目光穿過席間人影,恰恰與她撞在一處。微微一笑,並不言語,可那笑意之中意味已明——便如高手過招,一個眼神便知招式去路。

陳鹿隱心領神會,舉杯遮了半張臉,權當應下。

過得數日,陳鹿隱果然去尋李宜德。

那王元寶的斜封官買賣裡頭,陳鹿隱早替李宜德留了箇中級軍官的缺,好教他混入禁軍,與人周旋結交。但凡結交,少不得金銀鋪路、酒肉開道——起居打點、上下疏通,一應花銷盡從陳鹿隱的鋪子上走。

陳鹿隱每每算起賬來,心頭便是一陣抽痛,可當著李宜德的面,卻從不曾皺過半下眉頭,只咬緊了牙關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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