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40頁 李琅翻過一頁書(1)

作者:常記醉翁語·4小時前

李琅翻過一頁書,頭也不抬:“不必。她自有安排。”

陳鹿隱便不再多問,只於對面坐下。

過十五,便至探春宴。

宗室女眷結伴出城,設帳郊野園圃中,飲酒賞花,鬥草賦詩,至日暮方歸。太平公主亦至,攜上官婉兒同車而來。

陳鹿隱隨於李琅身後,遠遠見太平自車中下,手拈一枝新折紅梅,笑意淡淡,不知是賞花,抑或賞人。

上官婉兒跟於其後,青衫草履,衣襬沾草葉,手亦攥一枝新折柳條,邊走邊拂路邊野花。

二人並肩行於梅樹下,步履不疾不徐,肩隔一掌之距,偶語一二,或竟不言,只安安靜靜走著。春風吹過,花瓣簌簌落於肩上,皆不去拂。

陳鹿隱遠遠望著,心道:好嘛,這武家駙馬果然不頂用了。武攸暨才歿幾日,滿打滿算不過旬餘,太平連一日寡也不曾好好守著,朝堂不去,王府不回,卻日日與上官婉兒窩在一處。從前還遮遮掩掩,如今連掩都不掩,乾脆搬進了上官婉兒宅中,但凡出城踏青,必同車同乘,任誰看了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收回目光,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多瞥了一眼——上官婉兒不知說了句什麼,太平側過頭來望著她,面上那笑意忽地深了幾分,似春水裡漾開了一朵漣漪。

陳鹿隱心頭微動,竟也說不出是替誰高興,只得低了頭,踢了踢腳邊石子。

李琅在旁邊淡淡道:“莫總盯著看。”

陳鹿隱“嗯”了一聲,終究又偷偷瞥了一眼,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叢開得正盛的迎春上。

二人沿田埂並肩行了一程,園中人聲漸遠,只餘風穿樹梢。

陳鹿隱默行半晌,忽道:“你們天家人,當真古怪。說無情時,殺人如割草,兄弟子侄眼也不眨;說痴情時,又連江山社稷都肯扔下,只願與一人廝守。”她偏首望了望梅樹下兩道身影,搖了搖頭,“武攸暨屍骨未寒,她便日日陪著上官婉兒,滿天下議論紛紛,她卻只管帶人踏青賞花。我原以為天家盡是鐵石心腸,如今看來,倒也不盡然。”

李琅默行一程,忽道:“太宗當年對長孫皇后,亦復如是。長孫後崩,太宗幾於日日痛哭,輟朝累日。於宮中起高樓,日登臨望昭陵,望一次哭一次。後魏徵勸諫,太宗登時大哭一場,方令拆樓。”

陳鹿隱聽得怔住,半晌不語。

李琅續道:“即便如此,太宗終其世未嘗再立皇后。長孫皇后所出三子四女,個個寵冠諸王。老臣輪番上疏,言其偏愛太過,太宗卻依舊寵之——說到底,那些榮寵非予諸子,是予她身後留著的。”

陳鹿隱默然良久,低聲道:“那倒是。太宗那般雄主,殺兄弟、逼父皇,卻是如此待長孫皇后。”頓了一頓,“如此看來,太平公主今日這般,倒也不算稀奇了。天家最是無情,可真動了心時,竟比尋常人更痴幾分。”

李琅續道:“不止太宗。高宗若非寵武后至那般田地,一介昭儀又怎能登後位,又怎能自後再至改朝換代?再看當今聖人——”她頓了一頓,聲又低了幾分,“韋后在宮中蓄養面首,楊均善烹調,出入宮掖如履平地;馬秦客以醫術得幸,夜宿禁中如自家臥房。外頭傳得滿城風雨,聖人卻只作不知,仍由她預聞政事、臨朝聽政,連南郊祭天那般大事也由著她胡來。”說到此處,忽然住口,只望著陳鹿隱。那目光不冷不熱,不急不迫,平平擱在那裡,如春水上浮一片雲影,也不散去,也不移開。

陳鹿隱被她瞧得心頭微跳,嘴上卻不肯示弱:“你瞧我作甚?我又不是韋后,你也不是聖人。咱們兩個,還輪不著拿江山社稷來比。”

李琅偏過頭去,目光落於遠處叢迎春上,默然片刻,低聲道:“我不是比,我是在想——太宗那般雄主,尚栽在長孫後心上;祖父那般軟懦,終究讓祖母坐了江山;皇叔那般窩囊,被韋后拿捏得死死的,連面首都養到宮裡來了。三個皇帝,一個栽在情上,一個栽在寵上,一個栽在怕上。輪到我相王府這一脈——”她頓了一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但願莫再栽了。”

陳鹿隱默然一瞬,忽然笑了:“你怕我讓你栽跟頭?”她往前湊了半步,歪著頭看她,“你放心,我陳鹿隱做買賣,講究的是穩當二字。栽跟頭這種折本的生意,我不做。”

李琅嘴角微動,似有話到唇邊,又生生咽回。她不再多言,只轉過身子,提步行去。

陳鹿隱落後兩步,望其背影,心頭陡然一凜。

方才她說及太宗、高宗、李顯時,語氣平平,全不著力;可至那句“輪到我相王府這一脈”,輕飄飄撂下,彷彿說了件天經地義之事。正因這般天經地義,陳鹿隱才霎時明白——李琅對那把椅子,是存著心思的。不搶,不謀,只安安穩穩地等。等人一個個栽完,等椅子空出來,她便走過去,坐上去。

她復憶及相王府舊事。李旦凡有大事,必先問李琅之意。外間皆道相王偏愛長女,然陳鹿隱今始知,那分明是當作半個儲君來養的。難怪由著她不嫁人。尋常縣主早該議親出閣,李琅拖到如今,相王卻從不催促。從前只道父女情深,此刻才明白——是捨不得這顆棋子落到別家棋盤上去。只要相王登基,皇太女之位便是她的。

陳鹿隱立於春日田埂之上,忽地醒過神來——李琅等的,從來不是父親登基,而是父親登基之後,再把那張椅子傳給她。

外人眼中她不顯山露水,可陳鹿隱心頭雪亮——她結交朝臣、籠絡士族,長安城中半數年輕俊彥,誰不曾受過她暗中提攜?她隱忍蟄伏,旁人都道她是替父親鋪路,然攏在掌中之人脈、攥在手心之把柄,哪一樣是拱手讓給旁人的?那些受過恩惠者,心裡認的究竟是相王府,還是她李琅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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