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心頭一凜,快步趕上,並肩行於她身側。
春風拂過田野,吹動二人衣袂,一路無聲。
景龍三年正月晦日,李顯御駕幸昆明池,詔百官即席賦詩。
一時紫袍朱紱滿座,冠蓋如雲,百餘篇應制之作如雪片也似飛上御案。
李顯含笑覽畢,吩咐於帳殿之前結一座綵樓,錦幔低垂,珠簾半卷,命上官昭容登樓評詩。
上官婉兒提裙拾級而上,白衣勝雪,立於朱欄之後。
素手接過第一篇詩箋,目光才落,不過一瞬之間,便揚手擲出。那紙箋便似白蝶穿花,乘著春風飄旋而下。
她看一篇擲一篇,手起箋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左手才接,右手已揚,衣袂翻飛,如雲似霧。
那纖纖玉指每揚起一次,便是一紙詩文飄墜。
池上水光瀲灩,映著那些漫天飛落的詩箋,洋洋灑灑,如雪片傾入碧波。
樓下百官仰首而望,見著自己的詩落下,便爭先恐後上前拾取。有人搖頭苦笑,有人抱了詩稿悄悄退入人後,面如死灰。
上官婉兒在樓上連擲百餘篇,滿朝才子的錦繡文章、半生心血,在她指間竟如殘花敗葉一般,說拋便拋了,毫不顧惜。這份睥睨天下的灑脫,真個是風流到了極處,教人看得心旌搖盪,目為之眩。
須臾之間,百餘人已去了十之八九。
可綵樓之上尚餘兩篇詩箋,遲遲未落。
滿池霎時靜了下來,百官屏住了呼吸,便是那些方才落第退下的人,也忍不住又擠回人前,踮腳張望。
兩首詩,沈佺期與宋之問,孰高孰下,滿朝人都在等著這一判。
過了好一陣子,忽見樓上素手一揚,一紙翩然墜下。那詩箋被風託著打了兩個旋,緩緩飄落階前。
眾人一擁而上,定睛看去,卻是沈佺期的。
沈佺期面色微變,正待上前領回,綵樓之上已傳來上官婉兒清朗朗的聲音,字字崢然,道:“二詩工力悉敵,原在伯仲之間。但沈詩‘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氣力已盡,後繼無力;不如宋詩‘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筆鋒猶健,收束從容,自是高出一籌。”
沈佺期聽了,怔了半晌,拱手道:“昭容高論,佺期心服口服。”說罷俯身拾了詩箋,退入人群,神情倒也坦然。
宋之問在一旁強壓著嘴角,得意之色卻從眉梢眼角溢了出來,幾乎遮攔不住,好容易端住了官架子,才上前領了詩箋,向綵樓拱了拱手。
陳鹿隱遠遠立在人群之外,微微仰頭,望向綵樓之上那道白衣身影。恰在此時,上官婉兒正擲罷一篇詩箋,手指將收未收之際,目光不經意間往下一掃——便撞上了陳鹿隱的眼睛。
四目相對。
陳鹿隱嘴角微微翹起,衝她眨了眨眼。
綵樓之上,上官婉兒面色不變,移開目光。
陳鹿隱卻瞧得清楚——她那一擲比方才快了半分,像是被那一眼攪著了什麼似的。陳鹿隱心裡暗笑,摸了摸袖中錦囊,盤算著回去再將詩箋價碼往上提一提。
李顯龍顏大悅,當即傳旨賜宴,重開席面。霎時間水殿生春,簫鼓喧天,珍饈美酒如流水般呈將上來。百官紛紛入席,觥籌交錯,笑語盈耳,方才那番賦詩較量的劍拔弩張之氣,便似池上薄霧,被這暖風一吹,霎時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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