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45頁 李宜德瞪目(2)

作者:常記醉翁語·13小時前

二人抽身退離人潮,沿一條僻靜小巷折返。巷中無燈,惟遠處街市之光映於牆頭,昏昏黃黃。

陳鹿隱行於李琅身側,忽沒頭沒腦笑了一聲。

李琅側頭:“笑甚?”

陳鹿隱仰首望天上圓月,道:“我忽然覺得你今夜也沒那麼氣我了。”

李琅默然一瞬,淡淡道:“我氣你,是因你不知分寸。”

陳鹿隱嘿嘿一笑,方欲開口,李琅又道:“都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我看你這買賣人,再做下去連本都忘了。”

陳鹿隱一愣,只得撓了撓頭。

李顯與韋后回宮時夜已深,滿城燈火漸次熄滅。

韋后猶自意興未闌,絮絮與李顯說著燈會上何家花燈精巧、何處雜耍熱鬧,李顯含笑應和,二人相攜入內殿。

次日清晨,內侍省循例點查宮人數目。

這一查,當真是驚天動地——昨日放出宮之數千宮女,竟少去十之五六,足足兩三千人不知去向。

內侍監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篩糠,跪於御前,聲音顫不成調,報上數目。

李顯正用早膳,聞報箸頓,半塊胡餅懸於半空,良久落不下去。

侍立內侍個個屏息垂首,大氣不出。

過了許久,李顯方緩緩放下碗來,臉色青中泛白,卻終究未發一言。

韋后輕描淡寫道:“怕什麼,不過走失了些宮女,命京兆府追查便是。”

李顯默然片刻,終只擺了擺手,含糊道:“既是不見了,便由她們去罷。”他心中雪亮——這些宮女多半是趁昨夜燈市大亂各自逃歸家中,或藏匿於民間坊巷深處。若要大肆搜捕,一則傳出去有損皇家體面,徒惹天下笑;二則滿城流民遍地、人心惶惶,若因搜捕宮女再鬧出更大的亂子,反倒不好收場。

他本因一事被民間暗地裡喚作“和事天子”——前段時日監察御史崔琬當廷彈劾宗楚客、紀處訥受賄通敵、以致邊患,按例大臣被彈,當俯身趨出立於朝堂待罪,宗楚客卻勃然作色,自陳忠直,反咬崔琬誣陷。李顯竟不追問是非,反命崔琬與宗楚客結為兄弟,以和解了事。時人因此譏其為“和事天子”,暗諷其不辨是非、一味和稀泥。

如今遇此宮女逃散之事,他索性照舊裝聾作啞,權當不曾發生。

韋后卻不依不饒。她自居中宮,與天子並稱“二聖”,臨朝聽政數年,素來不願教人說她管不住內廷。此事若輕輕放過,往後宮人越發沒了規矩,傳出去更顯得她這個皇后無能。

韋后冷道:“宮人逃散,若不追究,日後宮中還有法度麼?臣妾以為,須得嚴查,一個也不能漏。”

李顯聽了這話,心頭一緊,忙堆了滿臉笑湊過去,低聲道:“皇后說的是,說的是。只是此事到底不宜張揚,朕明日便叫內侍省悄悄查訪,若尋著了,悄悄領回來便是,不教外頭知道,可好?”話裡話外盡是軟和口氣,臉上雖笑著,眼底卻藏著怯意,像只怕她再說出一句重話來。

韋后正冷冷瞧著他,尚未開口,外頭忽然一陣細碎腳步聲,簾子一掀,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探進半個身子來,正是李顯幼子李重茂。他裹著身小錦袍,臉上一塊青紫,眼角猶掛淚痕。這孩子原是流放房陵時所生,生母身份低微,連姓氏都未留下。彼時滿門被軟禁,門外皆是武氏耳目,朝不保夕,哪有心力理會一個婢女所出之子。回京之後,嫡出庶出子女一大群,他既非嫡出,又是最幼,連宮人亦慢待三分,李顯這個做父親的更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然此刻瞧見他臉上那道青紫,李顯心頭卻猛地一軟,彎腰將他拉到跟前,托起下巴細看那淤痕,聲音竟有些發澀:“誰打的?”

李重茂縮著脖子,低了頭,不肯說。

李顯又問了一遍,那孩子方抬起眼來,怯怯覷了韋后一下,又垂下頭去,小聲囁嚅道:“是……是安樂阿姊府上的人打的。他們在巷中搶人,我路過攔了一句,一個護院伸手一推,我跌在地上磕了臉……”

李顯的手微微一頓,面上笑意漸漸僵住。他回頭看了韋后一眼,韋后面上仍是淡淡的,無半分意外之色。

李顯目光忽沉,冷聲道:“朕聞安樂那日在你宮中,曾言‘等母后登基,我便是皇太女’。此話,你聽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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