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闔目,惟擱膝之手微微動了一下。
太醫戰戰兢兢開了方子,雙手捧上。
韋后接來掃了一眼,隨手遞與身側內侍,淡淡道:“從今往後,太醫院所進之藥,先到本宮處驗過,再送去陛下處。”
內侍應聲接過,躬身退下。
李顯仰躺榻上,雙目緊閉。太醫那句話在腦中翻來滾去——“與先帝當年之症如出一轍。”他想起高宗最後那幾年,目眩、頭重,一日昏過一日,湯藥灌下去不見好,人瘦得如一把乾柴,崩於東都,連句話也未曾留下。可他所怕者,非病也,乃母后。
李弘、李賢、李重潤、李仙蕙——他的兄弟、子女,一個個皆殞於母后之手。房州幽居那些年,夜夜無眠,如今臥於榻上,藥須先經韋后之手,方得沾唇。他忽覺此宮城與當年並無二致,惟簾後坐著的那張臉,換了個人罷了。
所幸此後數日,湯藥一劑一劑灌下去,李顯日日飲著,漸漸能坐起身來,面色雖仍蒼白,目中之昏翳卻退去幾分。
太醫來診脈,只說“風邪漸退”,卻不敢言“已愈”。
李顯望窗外日漸明亮之天光,心裡那口氣卻終未真正鬆開。
韋后見他如此,那樁搜捕宮女之事便再未提起。她每日仍過問湯藥,卻絕口不提“搜”字,只命內侍省重造宮人名冊,將出逃者盡數勾去,一筆抹得乾乾淨淨,彷彿這些人從未來過世上。
那些逃出之宮女散入長安城茫茫人海之中——有藏入平康坊深處暗娼寮子者,裹舊衣埋首替人洗衣燒水,見官差便縮排灶間;有尋了城外道觀剃髮為女冠者,改易姓名,再不提宮中舊事;有嫁與城外莊戶人家者,粗布荊釵,日日在田壟間彎腰耕種,誰也看不出她曾是一身羅綺、侍奉天子的宮人。
長安城那麼大,人海如潮,一旦散了,便如水滴入河,再也撈不回來。宮裡亦再無人提起她們,彷彿那些名字從來不曾寫進名冊,彷彿那些人從未活過。
陳鹿隱次日得報,坐於鋪子後院,屈指細算那數目——兩三千人。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良久方對阿史那道:“咱們那夜不過放了數十,餘下的,竟是自己跑的。”說時亦不知該笑該嘆,末了只搖了搖頭,望天邊浮雲出神半晌。心頭翻來覆去,惟有一念:這天下,怕是要亂了。
第53章
轉瞬已至九月,秋風乍起,滿城落葉蕭蕭,天地間一片肅殺之氣。
陳鹿隱一早便得了訊息——三郎李隆基自潞州歸。她拉了李琅天未明便候於府邸門前,約莫半個時辰,方見遠處一隊車馬轔轔而來,踏碎滿地枯黃,揚起一路煙塵。
李隆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陳鹿隱几乎認他不出——當年十九歲少年郎,如今已是二十來歲挺拔男人,身量高了一頭,肩背寬厚如鐵鑄,那雙眼睛卻仍舊亮得驚人,鋒芒畢露。他一身騎裝,風塵僕僕而精神抖擻,見了李琅便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朗聲道:“阿姊!可想死我了!”
李琅伸手輕拍他的肩膀,笑道:“高了。”
李隆基嘿嘿一笑,正要說話,身後王毛仲已跳下馬來。這廝依舊是那副虎背熊腰粗莽模樣,幾步衝到陳鹿隱面前,咧著闊嘴哈哈大笑,伸出兩隻蒲扇般大手,一把將陳鹿隱整個兒抄了起來,如抱三歲孩子一般舉在空中轉了兩個圈,聲若洪鐘:“三妹!兩年多不見,怎地還是這般輕飄飄的,風一吹怕要飛了!”
陳鹿隱被他掄得頭髮散了一臉,釵環叮噹響,連聲叫喚:“大哥!放我下來!王毛仲你這莽夫!”
李隆基撫掌大笑,也不攔著,回頭便招呼隨從將潞州帶來土產一箱一箱往下卸。潞州綢緞、老陳醋、柿餅、核桃,另有十幾罈好酒,擺了滿滿一地,濃烈酒香混著秋日草木氣息,直衝鼻端。
李隆基親自搬了一罈最大的,雙手捧到李琅面前,臉上笑意飛揚,眼中光華閃動:“阿姊,這是潞州最好的杏花酒,我在任上藏了一年沒捨得開封,專程給你帶回來。你嚐嚐,包你喝了便忘不了!”壇口封泥猶在,上面歪歪扭扭寫著“開元”二字,筆跡稚拙,卻是李隆基親筆。
李琅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個長開了的小兄弟,神采飛揚。
正說著話,馬車簾子一掀,走出一個年輕婦人,眉目溫婉,行止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正是李隆基在潞州所納趙氏,懷中抱著一個嬰兒,見了李琅微微行禮。
府中李隆基正妻王氏領著一個三四歲小童出來,生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見了生人便躲到母親身後,只露半張臉偷看,正是李隆基長子李嗣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