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抱著的那個嬰孩睡得正沉,這是李隆基在潞州所得的次子,名喚李嗣謙,李氏向來重嫡庶,李隆基待趙氏母子卻格外優厚,一路從潞州帶回長安,吃穿用度皆不虧待。
李隆基見狀,便朝趙氏招了招手,又轉頭對廊下王氏笑道:“都過來,以後都是一家人,好好相處便是。”那話裡的分量,在場三人都聽得明白。
李琅目光在那孩子面上微微一落,未再多言,只轉身對李隆基道:“阿耶在府裡等著,你且跟我去一趟。”
李隆基應了一聲,又朝王毛仲遞了個眼色,示意其先將家眷安頓進府,自己則隨李琅去。
陳鹿隱望那姐弟二人並肩而行——李琅身形纖長,步履從容,李隆基走在她身旁,比她還高出半個頭去,衣袂為秋風所拂,於滿地黃葉間漸行漸遠。她忽覺這一對姐弟之間,似乎有許多話不必說出口,便已彼此明瞭。
陳鹿隱見王毛仲立於一旁,只粗聲粗氣笑著,腳下卻釘在原地似的,竟不跟著走。她奇道:“大哥不一道去相王府?”
王毛仲那張黑臉忽地泛起一層暗紅,支支吾吾摸著後腦勺:“我……我還有些旁的事,今日便不去了。”眼睛左右飄忽,不敢看陳鹿隱,那副粗豪模樣忽然變得扭捏起來,活像個做賊心虛的小毛賊。
陳鹿隱先是一愣,待看見他那張紅得發紫的臉,又瞥見府門外一個婦人身影一閃,登時恍然大悟,忍俊不禁“嗐”了一聲,拿手肘捅了捅他,低笑道:“原來是要去會安四娘。大哥這臉皮,也忒薄了些。”
王毛仲被她說破,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粗聲嚷嚷了一句“少胡說”,轉身便大步流星去了,那背影竟似落荒而逃。
三人上了馬車,李隆基剛坐定便歪著腦袋打量對面並排坐著的李琅與陳鹿隱,目光來回梭巡了幾遍,忽然咧嘴一笑:“阿姊,你這府邸裡怎麼還是隻有她一個人伺候?也不多召幾個貼心的在身邊?”
李琅連眼皮都沒抬,道:“一個已夠吵了。”
陳鹿隱登時氣惱,正欲開口,李琅又不緊不慢補了一句:“她一個人煩我,就足夠我受的了,再來幾個,我怕是要搬到城外去住。”
李隆基取下腰間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在手中慢慢轉了一圈。扇面上的畫已換了——原先不過是尋常花鳥,如今竟換了一幅山川長卷,峰巒疊嶂,雲氣蒼茫,墨色濃淡相宜,筆力沉著有力,顯是出自名家手筆,且是新裱上去的,連扇骨的漆面還泛著光。他將扇子合攏,在掌心裡輕輕叩了兩下,若有所思望了望遠處天際。
到得相王府,李隆基與李琅先去了祠堂,拜祭生母昭成竇氏牌位。
祠堂幽深,香火嫋嫋,二人並肩跪在蒲團之上,默然良久。
燭火映著牌位上那一行金字,明滅不定,彷彿母親的目光穿過十年光陰,靜靜落在二人身上。
誰也沒有說話,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方才起身退出。
正廳裡早已擺開了宴席。
李旦端坐主位,膝下諸子俱在——李成義、李隆範、李隆業等兄弟圍坐一圈,連外嫁的幾位姊妹也攜了夫婿兒女歸來。
眾人依次落座,李旦子嗣眾多,共五子、十一女。長女本是壽昌縣主,與長子李成器、四女代國公主同為肅劉氏所出。天授元年武則天登基大典的宮宴上,壽昌公主曾與年僅四歲的妹妹代國公主李華婉在西涼殿對舞《西涼》,群臣皆呼萬歲。
奈何這位嫡長女早夭,未能長成。於是李琅便坐了這長女之座。
滿堂老老少少擠得滿滿當當,人聲鼎沸,杯盤交錯之聲叮噹不絕,倒似尋常百姓家過年團圓一般熱鬧。
李隆基一壺酒下肚,話便如開了閘的河水滔滔不絕,將潞州兩年見聞一樁樁抖落出來。山高水險、民間疾苦、風土人情、奇聞軼事,他口才本就好,說到興起處手舞足蹈,滿堂聽得入了神,時而鬨堂大笑,時而唏噓嗟嘆。
李旦捋須含笑點頭,目光在兒子面上流連,掩不住幾分欣慰。
李隆基又提起潞州好酒好綢,吹得唾沫橫飛,幾個兄弟起鬨要他當場開封帶回來的杏花酒。他便喚人搬了一罈上來,一掌拍開泥封,濃烈酒香霎時漫了滿堂,連廊下僕從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一時觥籌交錯,酣暢淋漓,滿座春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