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47頁 陳鹿隱端着酒杯慢慢飲着(1)

作者:常記醉翁語·2小時前

陳鹿隱端著酒杯慢慢飲著,含笑望一堂熱鬧,偶爾與李琅目光隔空一碰,又各自不動聲色移開。

席間談笑風生,從潞州秋收到相王府柿子熟了幾顆,從幼時誰爬樹摔了跤到哪家親戚新添了孫兒,道盡了家常裡短,又說太平姑母家這幾年添丁進口,薛崇簡、武崇敏、武崇行的幾個孩子都已長成。席間有人便打趣李隆基,說他在潞州那兩年,薛崇簡在長安可沒少替他跑腿遞話。

可從頭到尾,李隆基不曾提過一句他在潞州結交了多少邊將、收攏了多少人心;李琅也不曾說起她在長安籠絡了多少名士、安插了多少眼線。

兄弟姊妹之間,彷彿當真只談些柴米油鹽、風花雪月。但那“不提”二字,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比千言萬語還要分明。有些事,原不必說出口——滿座都是聰明人,誰心裡還沒有一本賬。

次日清晨,天光才堪堪透亮,滿窗青白。

陳鹿隱已換好衣裳,正要出門往鋪子上盤賬,李琅獨坐妝臺前,對著一面銅鏡慢慢梳著頭也不回喚了一聲:“今日別出門,留下用膳。”

陳鹿隱一怔,正要問個究竟,門外已傳來一陣沉穩有力腳步聲,門簾一掀,李隆基大步走入。

他一身利落常服,髮束得一絲不苟,腰間懸一柄短刀,靴上猶沾晨露,顯然踏霜而來。他朝陳鹿隱咧嘴一笑算作招呼,亦不客氣,自行於桌邊坐下,端了粥碗便喝了一大口,喉間咕嘟一聲,渾似回了自家一般。

李琅回身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只抬手輕輕一揮,侍從們便躬身退了出去。

廳中霎時沉靜。

李琅擱梳,至桌邊落座,沉吟片刻,方淡淡開口:“三郎,先說。”

李隆基放碗抹嘴,神色遽正。開口即言潞州邊軍——某營折衝都尉已與己深交,某將暗遞迴書,某州刺史公子曾於帳下聽用半載,河東士族數門已通聲氣。人名、官職、日期、往來細節,一一陳列如刀刻木。至緊要處,以指蘸茶於桌面勾畫,縱橫交錯,連營結寨,條條線索牽延而出,竟已織成暗網。

李琅靜聆,始終不插一語,待其言畢,方徐徐啟口。將長安城三年佈局揀要緊處一一數來:某名士已入彀中,某御史奏疏中藏有她投之餌,某家把柄已攥於掌,某門軟肋異日必有大用。語不疾不徐,如棋手落子,落落有聲。說罷,目轉陳鹿隱:“你那邊,一併說了。”

陳鹿隱正埋頭喝粥,被點至名,急咽米湯放碗,理了理思緒,便將王元寶那樁斜封官生意中牽出之人脈揀要緊的說了——禁軍中李宜德所結之數名中低層軍將,放貸鋪中幾個握有商路把柄之胡商,前月公主府搶人風波中替她奔走之數名地頭蛇。一筆一筆交代分明。

李隆基聽畢,目中光華一閃,低笑:“好。軍中有路,朝中有人,民間有網,三年光景,竟鋪了這麼大一張棋盤。”

李琅卻未接話,目落庭院漸亮天光,良久方輕輕吐出二字:“尚早。”

李隆基忽擱下竹箸,笑道:“阿姊,說到此處,我倒想起一樁事。我如今膝下已有二子,長嗣直你見過,前日趙氏又添了一個小的,粉團團一團肉,見了便想咬一口。我看阿姊府上清冷,不如從我這裡過繼一個去,給你做個兒子,也好添幾分生氣。”

陳鹿隱正捧著碗喝粥,聞言差點嗆著,忙放下碗來,一抹嘴,眼睛先亮了:“好呀好呀!三郎這話我最愛聽。你哪個孩兒過繼過來,我保管當心肝寶貝似的養著,比親生的還親。”

二人說罷便商量起來,李琅卻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箸脆生生的醃蘿蔔,送入口中,如是未聞。李隆基、陳鹿隱商量一陣,見李琅不鬆口,便也訕訕然閉了嘴。

用罷早膳,門房來報,劉大人在外頭候著。

李琅召見,這劉大人便是劉幽求,她將他與麻嗣宗一同納入門下——這是她得了恩寵後招的兩位署官。劉幽求此人,原是朝邑尉出身,當年曾勸桓彥範誅殺武三思,桓彥範不聽,果為其所害。李琅將此人的遠見卓識向李隆基一一說了,道:“此人智略深遠,沉得住氣,日後必有大用。”又召麻嗣宗來見——百濟貴族出身,驍勇善戰,乃是長上果毅。李琅言其“膽略過人,可共安危”,也非等閒之輩。

李隆基聽罷,目光一一掃過二人,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數。

李琅道:“更要緊的是苑總監鍾紹京。我與他相識數年,明面上不常走動,可真到要緊時,這個人能託付。”

苑總監不過從五品,管的是宮城北面的禁苑。可禁苑緊鄰宮城,是從外頭摸進宮去的咽喉要道。誰捏住了禁苑,誰就捏住了那把開宮門的鑰匙。李琅把這一步棋埋在這裡,顯然是衝著最險的那一招去的。

李隆基忽然想起,五六年前李琅便同他提過與鍾紹京有往來。那時只當阿姊隨口一說,沒往心裡去。如今回頭再看,她竟從那時起就在替今日鋪路。李隆基不由微微一寒,也不多言,只頷首。

自此後,陳鹿隱便日日與李隆基廝混一處,專往禁軍營中行走。

二人換了尋常布衣,混於校場邊賭攤叢中,擲骰鬥雞賭馬,無所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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