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一件粗布短褐,袖直挽至臂彎,蹲於人群之中,口裡吆五喝六,較行伍軍漢猶粗豪三分。然一雙眼珠晶晶亮,四下骨碌一轉,滿營之中,誰與誰親厚、誰與誰有隙、誰掌實權、誰徒虛聲,頃刻之間洞若觀火。
李宜德久不見李隆基,忽於營中撞見,先是一怔,待看清那張臉,膝彎便似叫人抽了筋,軟得幾乎跪倒。
陳鹿隱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臂彎,低聲道:“二哥,此處非行禮之所。”
李宜德方定神,紫棠麵皮漲得通紅,壓著嗓子叫了聲“三郎”。
李隆基笑著拍了拍他肩:“久違了。”
三人自此常做賭局,邀禁軍軍官同賭。
陳鹿隱與李隆基一唱一和,紅臉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輸多贏少,白花銀錠、黃澄金錁流水般往外淌,眉頭也不皺一下。
旁人看了,只道相王府三郎是個不肖子弟,終日與市井商賈廝混,只知賭錢鬥雞,全無半點出息。
李隆基正中下懷,輸了便拍腿頓足叫苦,贏了便咧開嘴呵呵大笑,十足一副膏粱紈絝嘴臉。
李宜德終有職司在身,不能日日相伴。餘下時候,便只陳鹿隱與李隆基兩個,一遞一當出入禁軍營盤。
一個只管掏銀子,一個只管陪笑臉應酬,三教九流人物竟給他們結識無數。
葛福順、陳玄禮二人本已與陳鹿隱廝混熟絡,這日聽得陳鹿隱引來之人竟是相王府三郎君,又見李隆基生得軀幹雄偉、眉宇間英氣逼人,心下先存了幾分敬重。
過得數日,葛福順又引李仙鳧來見。
此三人皆萬騎營中人。那萬騎營隸屬北衙禁軍,乃天子近衛精銳,甲冑鮮明,馬匹雄駿,等閒人物插不進腳。
陳鹿隱與李隆基見了這三人,心中俱是一動,知這一支人馬分量極重。自此便日日專攻萬騎營,一應功夫都下在此處。
李琅這頭也未閒著。她日日出入長安城中各大酒肆,與那些謀士清客攀談結交,尤其留意那些出身寒門的中下級官員。
彼時大唐官場有一樁不成文的規矩:寒門士子苦讀數載,赴京應舉或候選求官,盤纏、交際、打點,處處都要銀錢使費,借貸度日是常有的事。有些舉子遠道入京,全憑向各地藩鎮、州郡“打秋風”過活,所費不貲,一年往來交遊,耗錢竟可達兩千貫之巨。
這些人一朝得中進士、補了官職,仍是債臺高築,京中居大不易,不得不四處張羅。
李琅出入酒肆之間,手面闊綽,待人和氣。那些寒門出身的官吏見堂堂縣主竟如此禮賢下士,漸次放下戒心,與她推心置腹。或訴上官壓榨,或嘆仕途無門,或自嘲債務纏身——李琅一概含笑聽著,看上的人便出錢替其還債。
相王府面上賬面虧空,內裡卻著實殷實。李琅沒錢了,便留一張紙條於陳鹿隱案頭。陳鹿隱每見之,必長嘆一口氣,復又差人替她支取。
二人自此各忙各的,每日天未明便分頭出門,一鑽禁軍營,一走酒肆樓。
晚間碰面,不過三言兩語說完正事,便各自歇下。
日復一日,竟似同住一宅的兩個過路客商,各做各的營生,難得有個安生坐下吃茶說話的光景。
陳鹿隱那頭更是野了心性。
每日天不亮便飛也似地出去,直混到更鼓三遍、街市燈殘方肯收手。有時興頭上來,連飯也顧不得扒一口,餓著肚皮便往人堆裡扎。
李琅頭幾回還遣了下人一撥一撥去傳話,陳鹿隱起初還敷衍著應一聲“便回”,到後來索性連話也懶得搭,只把手一揮,自顧自便去了。
李隆基更是個潑皮性兒,每見相王府下人尋來,便扯了陳鹿隱往人叢裡一鑽,嘻嘻哈哈東躲西藏,把那些下人急得團團轉,滿頭大汗空手回去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