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如此,兩回如此,三回仍是如此。
有一日李琅連遣兩撥人,竟都泥牛入海,連個迴音也無。
次日清晨,李琅也不言語,只叫備了馬車,徑往那禁軍營外而來。也不下車,隔著簾子命車伕進去傳了一句話。不到一盞茶工夫,便見李隆基灰溜溜從營門裡鑽了出來,後頭跟著蔫頭耷腦的陳鹿隱。
二人一前一後,垂手縮肩,平日的張狂氣焰不知哪裡去了。
李琅仍不掀簾,只隔著那層薄薄青布簾,不鹹不淡開了口:“三郎,你阿耶問起,今日課業讀了多少?”
李隆基、陳鹿隱對望一眼,臉上那點嬉皮笑臉霎時收得乾乾淨淨,半句也不敢多嘴,老老實實爬上車去。
自那以後,二人雖然依舊日日出門,卻再不敢不回話。
可是相王府縱是殷實,亦經不起三人如此折騰。
陳鹿隱只得自動鋪面之資。陳鹿鳴不敢聲張,又恐賬房得信飛報蜀中父母,陳鹿隱說明來意,陳鹿鳴遂將賬房一一藉故支往碼頭點貨,自率隊而去。
是日午後,陳鹿隱正於鋪子後院點錢,忽有下人入報,言蜀中來了一對夫婦,自稱與陳旺相熟,途經長安,特來拜望。
陳鹿隱一怔,擱筆起身相迎。
來者乃一四十餘歲文士,眉目清正,舉止斯文;身後隨一少婦,年約二十,膚白勝雪,眉目如畫,雖衣著樸素,不掩天姿。文士拱手自報,姓楊名玄琰,現任蜀州司戶參軍,與陳旺有數面之緣,此番入京辦差,順道過訪。
陳家祖上原也是關中舊姓,不過是落寞旁支,輾轉遷至蜀中,早已敗落,幾代人下來更淪入商籍,早不與士族往來。然念在祖上有舊,兩家仍有走動,只是疏淡已久,算不得深交。想來楊玄琰也是在蜀中聽說了陳鹿隱如今在長安城中風生水起,此番入京便順道來拜,名為敘舊,實則是探一探這條新路。
陳鹿隱連忙還禮,邀二人入內奉茶。
這楊玄琰乃弘農楊氏之後,門第之盛,堪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並稱天下高門。
李唐開國,弘農楊氏猶為關隴集團核心之閥閱,與皇室累代聯姻,史不絕書。在長安城中,但有弘農楊氏子弟投帖拜門,滿座賓朋無不肅然起敬。
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大步流星走進一人——李隆基一身錦袍,手搖摺扇,翩翩而至,便瞧見了廳中端坐的楊玄琰夫婦,尤其目光掠過那年輕婦人時,微微頓了一頓。那婦人生的確實好看,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眼睛如秋水含煙,雖低眉垂首坐在丈夫身側,卻自有一股奪人的韻致。
李隆基多看了兩眼,目光在那文士身上略略一停。
陳鹿隱便輕輕咳了一聲,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鄭重道:“這位是楊玄琰楊司戶,蜀州來的。”
陳鹿隱當下替二人引見。
李隆基雖貴為相王府三郎君、堂堂郡王之尊,聽得“弘農楊氏”四字,卻也不敢託大,當下行禮,神色間頗見敬重。他知這等累代簪纓的高門舊族,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根基之深,絕非尋常新貴可比。
楊玄琰見他禮數週全,言語謙和,也不禁暗暗稱奇,心道這位郡王殿下倒全無半分權貴子弟的驕矜之氣。
三人坐定,一盞茶罷,話便如流水般淌了開來。
楊玄琰談吐溫雅,於朝中典故、地方利弊,無不洞明。
陳鹿隱這些時日在禁軍中廝混,耳濡目染,于軍務藩鎮之事竟也能說上幾句,言談間頗投楊玄琰之機。
既投緣,陳鹿隱當即遣人往停雲居定席。
四人移步至停雲居,安四娘已備好酒菜。她打理此間多年,最善審時度勢,聞得有攜眷而來者,便未喚娘子作陪,只留一清淨雅間,靜候客至。
四人落座,酒菜次第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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