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提燈而出,立於廊下,望著院中那個蹲在石階上、衣衫不整、手邊擱著半截磚頭的人,半晌無言。
陳鹿隱仰頭看她,喘息未定,先開口道:“我沒錢了。這金算盤乃是無價之寶,能值許多錢。”
李琅並未動怒,她只走下階來,蹲下身,看了看那裂開的匣子,過了片刻,她輕輕嘆了一聲,語調軟下來:“田莊還剩幾處沒賣?”
陳鹿隱怔了一怔,答了。
李琅點了點頭,道:“都賣了罷。”言罷,解外衫披在陳鹿隱肩上。
院中活水自假山石縫瀉出,淙淙作響。
二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初時猶隔一拳,後來不知誰先軟了身子,便你倚我一陣、我倚你一陣,如此往復,直至天邊泛白。一夜無言。
第54章
流光如駛,倏忽數旬,朝野晏然,無甚風波。
李琅與李隆基姊弟二人,形跡自若——一者終日混跡酒肆;一者日逐市井鬥雞走狗,儼然一副紈絝模樣,似皆不務正業。
韋后一黨自李隆基自潞州回京後,便恐相王府生變,暗遣耳目,於縣主府及李隆基居處周遭佈下眼線,日夜窺伺。
姊弟二人面上渾不在意,出入如常,毫無異狀。
實則二人暗中所為,皆由陳鹿隱於市井間之暗網走動,銀錢往來多經王元寶那頭過手——今日萬通鋪子之貨銀,明日某處田莊之租子,賬面清白,查無可查。那些耳目但見陳鹿隱夥計出入往來,只作尋常商賈,哪裡料得到,這看似散漫的酒肆與鬥雞走狗之間,正如老樹盤根,潛滋暗長,日深一日,人莫能察。
李唐宗室之勢,至景龍三年,已如秋蟬蛻殼,僅餘空名。
李顯雖坐御榻之上,不過是個人偶,朝綱盡操於韋后之手。
宮中韋氏擅權,朝堂公主跋扈,百官皆趨炎附勢,視相王府如敝屣,誰還念其中尚有一位先帝嫡子?
相王李旦早已遠避權勢,杜門誦經、蒔花弄草,恍如世外之人。
太平公主亦斂盡昔日鋒芒,日與上官婉兒酬唱飲宴,觀花聽曲,彷彿世情盡付東流。
兩府門庭雖在,清寂如水,似無可疑。
但天下事,往往愈是表面一塵不染,底下泥淖愈深。
外頭似閒散,內裡用度卻分毫不能短少。
相王、太平兩府日常支應、打點關節、結交朝士、疏通門路,銀錢晝夜不息,源源而出,皆經陳鹿隱各家鋪面週轉。
陳鹿隱復遣商隊數支西出玉門,駝鈴夜響,往來大漠之間,貨殖流通,銀錢便如水洗沙淘,了無痕跡。縱有精明細查之人,翻其簿冊,所見不過布帛藥材、尋常貨殖而已,往來契據,一一分明。
便如長安城中最老練的賬房先生,捧其賬冊翻檢終日,也只能搖頭嘆道:“清爽,清爽得很。”
每送走查賬之吏,陳鹿隱便閉賬房門,背抵門板,長吁一聲:“窮!”
李琅倚窗翻書,眼皮也不抬,只淡淡一句:“種樹而已。”
是夜天光下得遲,至戌末亥初,西邊屋脊猶掛一線殘明,將暗未暗。
陳鹿隱獨至上官婉兒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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