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均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駕崩,片刻便瞞不住了。太后宜早作決斷。”
韋后怔了一怔,低頭望懷中那張再不會動的臉,替他整了整衣襟,攏了攏鬢髮。隨即站起身來,以袖拭淚,沉聲道:“傳宗楚客來見我。”
馬秦客應聲退出。
韋后回首,面色冷如寒鐵,淚痕已幹,目掃李顯屍身與跪地之安樂,淡淡道:“對外只言,陛下因疾崩殂。”
語剛落,淚忽又奪眶,潸然不止,良久方絕。
第55章
翌日殘夜未盡,神龍殿內外已戒嚴。
韋后徹夜不寐,素衣散發,不施脂粉,眼窩青黑,端坐正殿。
宗楚客、韋溫等親信連夜入宮,密議半宿,至東方泛白方各自散去。
天光大亮時,韋后命內侍傳話——天子昨宵風眩加劇,醫囑靜養,即日起罷朝,內外臣工各安職守,不得擅入神龍殿請安。
訊息遞出,滿朝文武雖存疑竇,卻無一人敢違。
宮門緊閉,簾幕低垂,連送膳內侍亦只遞至殿門外,由韋后身邊宮人接進。
殿內悄無聲息,藥香瀰漫,如病榻之人不過沉沉睡去,只待醒轉。李顯屍身已換殮衣,停於寢殿深處,素白絹帛覆身,面目安詳,再無氣息。
訊息傳開,不過半日便如流水漫過整座長安。
罷朝三日、天子病重之風聲在坊巷間悄然傳遞,人人交頭接耳,神色惶惶,或言病得不輕,或壓聲說怕是已……話至唇邊又咽回,誰也不敢將那層薄紙捅破。
長安城頂便如壓了一頂無形鐵蓋,沉沉罩在每個人頭上,透不進一口氣來。
相王府中,李旦聞報默然良久,茶盞端至唇邊竟忘了飲。
李隆基大步搶入,面如鐵色,壓聲道:“阿耶,聽說了?神龍殿罷朝,說是風眩,可連請安都不許入。”
李旦緩緩點頭,未出一言。
李隆基還要再說,屏風後腳步輕響,李琅走了出來,只淡淡看他一眼,目光如水,將他到了嘴邊的話封了回去。
李琅行至窗前,推啟半扉。日輪當午,凌煙閣飛簷橫空,劈開灼灼炎光,琉璃瓦上金鱗怒湧,她凝睇彼處,良久,方低低吐了三個字:“開始了。”
是夜,六月二日,長安城一片死寂。
韋后枯坐良久,忽起身換了一身素色衣袍,只攜二三心腹內侍,悄無聲息出宮。
馬車於夜色中疾馳,穿空寂長街,直趨上官婉兒府邸。
上官婉兒早已得訊,獨坐書房,面前攤一卷黃麻紙,手執紫毫,筆尖懸紙上,墨欲滴未滴,卻一字未落。
聞外頭腳步聲起,抬頭時韋后已掀簾而入,面色蒼白,眼底卻似燃兩簇闇火,灼灼跳動。
韋后亦不寒暄,劈頭便道:“他走了。這局面,你替我拿個主意。”
上官婉兒默然片刻,擱筆起身,至案前鋪開黃麻紙,提筆蘸墨,卻不急落,先抬目看韋后,徐徐道:“娘娘要聽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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