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設宴,內外命婦皆至。
李旦未忘陳鹿隱這位對相王府忠心耿耿的錢袋子。席間,他側首問李琅:“你那陳東家,功勞不小,朕欲給她個三品外命婦的封號,你看如何?”
李琅執壺斟酒,淡淡道:“陳鹿隱於官身一事,不甚在意,阿耶不必費心。”
李旦視之一眼,不復多問。他心中到底記著此人。宴罷,私下命人將鹽鐵專營之利付與萬通商號——此較封號實在得多,乃真正生財之門路,亦算還了陳鹿隱這些年替相王府墊進去的情分。
本欲席散便召陳鹿隱入宮,當面交代此事。
孰料內侍去半晌,歸報:陳東家稱病,未赴宴。
陳鹿隱的確病了。自上官婉兒死後,她便不思飲食,碗箸沾唇即放,一日三餐不過應付幾口。李琅不勸,也不說什麼,隻日日使人買來各色吃食——糖糕、酥餅、蜜餞、杏酪,一碟一碟擺滿案上,熱氣騰騰地換著。陳鹿隱餓了便拈一塊,咬兩口又擱下。
李琅看在眼中,終未出一言。她本以為陳鹿隱既做了天下最大的皇商,手頭差事不斷,上官婉兒之死的痛楚總該被光陰磨得淡些。
李旦的旨意下來了,命陳鹿隱替金仙、玉真兩位公主各造一觀。工程浩大,銀錢給得也足,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新帝變著法兒讓她賺一筆。
旨意送到,陳鹿隱只將那黃綾卷子擱在一邊,如是未聞。
門房每日遞來的拜帖比從前更多了,厚厚一摞堆在案頭。
來的人五花八門。有長安城裡供磚瓦的趙家窯戶,有終南山下來的木商劉三,有西市開石料鋪的胡商安六,皆稱願攬營繕之差。更多的是些沒名沒姓的都料、作頭,帖子寫得花團錦簇,無非“久仰陳東家大名”“願效犬馬之勞”之屬,真論起本錢、人手、做過什麼工程,一樣也說不出來。
也有幾個來頭大些的。萬年縣一個姓韋的主簿託人遞話,說金仙觀那塊地界歸他管,若用他的關係辦地契、通關節,許多麻煩可省。長安縣一個退職的老倉督也尋上門來,自稱與工部管營繕的某位員外郎沾親,能替陳鹿隱在賬目上通融。
這些人個個揣著心思。有的想攬一樁大活,有的想從中抽一筆佣金,有的不過想借這差事攀上萬通的門路。陳鹿隱一概不見,帖子也不看,由著它們在案上積灰。
陳鹿隱被這些人攪得不勝其煩,索性喚來從前隨她辦過工程的幾個胡人,將案上那厚厚一摞拜帖盡數推與他們,道:“你們自去商議。賬目上若有差池,再來尋我。”
為首那胡人怔了一怔,試探道:“東家,這營繕的差事,咱們如何分派?”
陳鹿隱連眼皮也懶得抬:“你們自便。”
那幾個胡人面面相覷,應了聲,抱著帖子退了出去。
言畢,她便又坐回原處,兩眼望著窗外,半日不見稍動。
陳鹿隱如何不存疑心。
她前些時日尋了二哥李宜德,問上官婉兒死因。李宜德政變那夜守在外圍,內裡之事所知有限,問急了便道“三娘莫問了,人死不能復生”。陳鹿隱見他如此,遂作罷。
又去尋大哥王毛仲,換了個由頭,細細問起政變當夜細節。
王毛仲倒是對答如流,幾時動手、自哪道門入、誰先斬的韋播,樁樁件件說得清清楚楚。
陳鹿隱聽罷,又問:那殺害上官婉兒的廝,屍身落在何處?她要掘出來大卸八塊,方解心頭之恨。
王毛仲眼中精光一閃。
陳鹿隱心下一沉。
王毛仲隨即道:“亂軍之中,長公主與平王下令殺了的,屍身便與其他屍首胡亂堆在一處,如今早不知埋到哪個亂葬崗去了。”
陳鹿隱“哦”了一聲,不復追問。心下卻翻了個個兒——彼時他與李仙鳧在一處,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連“長公主與平王下令”之語也說得出口。她愈想愈覺不對,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說了句“知道了”,便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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