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58頁 可自從相王李旦登基(1)

作者:常記醉翁語·2小時前

可自從相王李旦登基,李琅與李隆基各安插人手入館,論政之風便漸漸起了。

起初不過是文士間議幾句朝政得失,誰也沒當回事。後來便有人借論詩之名,行攻訐之實。那一日,修文館論詩,李琅門下一學士賦了一首《詠竹》,中有“勁節凌霜”之句,李隆基的人便參了一本,說這“凌霜”二字暗含譏刺,是諷當今聖上得位不正。

李琅聞之,只淡淡說了一句:“文人相輕,不必當真。”

可沒過幾日,李隆基門下的學士也寫了一首《詠鷹》,中有“振翅九天”之語,李琅的人轉頭便劾其“結黨營私,妄窺神器”。

這一次,李琅沒有再做和事佬。

修文館中的詩會,漸漸變了味,席間談笑仍在,可那一杯一盞之間,藏的盡是刀光劍影。、

李隆基隔三差五便遣人來請李琅過府飲酒,李琅亦照舊赴約。席間二人照例說些閒話,提起幼時在宮中一起讀書的舊事,說到有趣處,還能笑作一團。外人瞧著,只當這姊弟二人情誼如故。

再深的情分,也架不住門下人日復一日往對方心上扎刀。這些摺子一封一封遞上去,李琅不能不聞,李隆基亦不能不問。酒席上尚能含笑喚一聲“阿姊”,散了席回府,案頭擺著的便是她的人彈劾他心腹的奏本,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門下之人見風使舵,誰心裡沒有一杆秤——自家主子若得了那個位置,自己便是從龍之功;若不得,便是站錯了隊。

於是明面上姊弟情分猶在,暗地裡各懷心思,彼此提防。

李琅與李隆基雖不曾當面撕破臉,然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已是一日薄似一日了。

既然薄了,門下人得了主子默許,便愈發肆無忌憚。李琅的門客參李隆基的人貪墨軍餉,李隆基的人便翻出李琅門下某位官員在益州任上的舊賬;李琅的人揭李隆基與萬騎營將領過從甚密,李隆基的人便劾李琅交結朝臣、圖謀不軌。你來我往,刀刀見血,捅的都是對方最深處。

太平公主樂見其成,於是再添了幾把火。她時而將李琅門下的密奏透與李隆基的人,時而將李隆基那邊的動靜遞到李琅耳中,兩頭傳話,兩頭挑撥,將一池水攪得愈發渾濁。有時她自己也入宮,在李旦面前不經意地提一句“三郎近來與萬騎走得近”,又或是“安興公主府上賓客盈門”,說完便笑著岔開話頭,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姊弟二人皆知,這場嫌隙之中未必沒有太平的功勞。可知道歸知道,門客既已各為其主,便由不得他們做主了。

李琅今夜所讀,正是太宗朝舊事——玄武門之變。

本朝修史,於太宗朝這段舊事向來只用春秋筆法,寥寥數語含糊帶過,哪裡敢寫實實在在的事。偏偏劉幽求不知從何處蒐羅來這些舊聞,匯成一冊薄薄的冊子,獻於李琅。

其意昭然——是叫她提防三郎,莫做了那李建成,到頭來追悔無及。

她讀得入神,彷彿隔著百餘年光陰,望見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那日的長安。

太子建成與齊王元吉策馬入朝,行至臨湖殿前,忽覺有異,勒馬欲回,已是不及。秦王一箭射去,太子墜馬,齊王奔逃,尉遲敬德率騎追至,二人並皆殞命。其後甲士入宮,尉遲敬德披甲持矛立於御前,高祖方泛舟湖上,聞變驚起,左右無可問者。三日,秦王立為太子;兩月,高祖退位。

李琅合上書卷,書中寫得明白:高祖當年使三子各擁強兵,本非得已。打天下需用兒子,兒子打出了天下,兵權便收不回來了。武德四年秦王授天策上將,開府置官屬,秦王府中房玄齡、杜如晦、尉遲敬德、秦叔寶一干人,文有謀士,武有戰將,儼然一個小朝廷。

高祖非不欲制之,或調或貶,以太子制衡秦王,那些跟著秦王從刀山火海里爬出來的人,認的是秦王這個人,不是朝廷的官印。到頭來,太子建成立於法理名分之上,手中有高祖之信,卻終敵不過那些血裡火裡結下的死忠。

她翻回扉頁,又看了一遍那句“怨積千日,變起一朝”。兄弟之間走到這一步,非一人之過。高祖之平衡,太子之自保,秦王之求生,各有各的不得已。

但一旦踏上此路,便誰也不能回頭了。

李琅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忽而想到自己與三郎。

修文館中的論爭,門下人你來我往的參劾,與當年秦王、太子各擁班底、明爭暗鬥的光景,何其相似。她合上書,擱於案上,不復再翻。

李琅朝陳鹿隱招了招手。陳鹿隱會意,起身近前,側身坐於她懷中。

李琅伸臂環住,默然片刻,方低聲問道:“今日三郎那邊,如何?”

陳鹿隱任她抱著,略一思忖,道:“三郎待我倒是如故,見面依舊說笑,無甚異樣。”頓了頓,又道:“你也問我,他也問我。你們探來探去,當真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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