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昔日結義兄弟二人,已許久不曾照面說話了,此刻陳鹿隱一走,反倒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二人對望一眼,也不多言,便尋了個酒館,相對坐下,悶頭喝起酒來。幾杯下肚,話仍不多,只偶爾碰一碰杯,各自嚥下各自的心事。
李隆基則坐於廳中大半日,看李琅批文、對賬、畫押,從頭至尾不抬眼看他。
李隆基終於擱下茶盞,沉聲道:“阿姊,你若要她回來,何必這般等?蜀中那邊,我遣一隊快馬,不消半月便將人綁回來。陳旺在蜀中再有路子,能攔得住你我一句話?”
李琅仍不抬眼,只道:“綁回來又如何?關在府裡?”
李隆基道:“你若要關便關,要她回來便回來。總好過你日日這般。”
李琅擱筆,抬目視之:“我哪般?”
李隆基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又落,瓷底磕桌,叮然有聲。他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去了。
廳中復歸沉寂,李琅低頭看了看案上那支筆,擱回原處,重新翻開公文,一字一字看了下去。
陳鹿隱既走,太平在朝堂上對李琅的攻勢便更甚。
如今太平權勢如日中天,七相之中,五出其門——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皆與太平連謀,崔湜也被她喊了回來。朝中但有政事,李隆基與李琅奏請李旦裁決,李旦開口便問:“問過你們姑母的意思不曾?”
對李隆基,太平攻其“交結禁軍、陰養死士”。李隆基今雖貴為平王,萬騎營中舊交葛福順、陳玄禮、李仙鳧輩,皆唐隆政變時與他共生死者,此本當日誅韋之功,而今反成把柄。更棘手者,李隆基在潞州兩年所結邊將、豪傑,亦被人一一翻出。禁軍之權,本為人主大忌;邊將之交,尤難自明。太平一疏遞上,只言“平王陰結邊帥,恐非社稷之福”,李旦覽之,雖未發作,面色卻沉了幾分。
對李琅,太平攻其“以公主之身,交結朝中名士”。李琅數年在修文館中所安人手、於朝臣間暗通之款曲,皆為太平門下客一一抖出。疏中措辭含蓄,只道“安興長公主以婦人之身,廣交朝士,恐有干政之嫌”。誰聽不出,這“干政”二字,正是衝著李琅而來。
李琅自神遊太虛。她如何不知己為情所困,心中暗罵數聲,終不能收心。
眾文臣見其久不開口,門下客有按捺不住者,劉幽求等駁之。或曰長公主交結朝士,不過為朝廷訪求遺賢;或曰修文館論政,乃奉旨而行,何來干政之說。愈辯,太平之人愈咄咄逼人,一句“既無私心,何懼人言”,便堵得眾人啞口無言。
太平見李琅失神,乘勝追擊,心中冷笑一聲,又道:“萬通商鋪昔日替安樂公主、韋后走賬,陳鹿隱亦是韋后一黨。如今見風聲變了,便遁回蜀中。臣請立查長安萬通,先封鋪面,再遣人嚴查。”
李隆基聽得這話,立刻出言反駁:“姑母此言差矣。萬通替修文館、安國寺、金仙玉真二觀經辦工程,皆是奉旨而行,賬目俱在,何來韋后一黨之說?陳鹿隱若真有私弊,兒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太平冷笑一聲:“擔保?臣可聽說萬通這些年賺的銀子有不少也進了平王府邸?賬目若真乾淨,何妨查一查。”
太平門下宰相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紛紛附和,都說既有疑竇,查一查也好,清者自清。
李旦面色沉沉。這建寺造觀的事,原是他自己的主意,如今叫太平當眾說出,倒像是他用人不當、識人不明。他看了一眼李琅,李琅仍一言不發。李旦下不來臺,只得揮了揮手,道:“既如此,便著有司查一查罷。”
太平謝恩退下。
李琅忽爾開口,道:“既查,則當徹查。查一查這許多年間,陳鹿隱暗中替人設皇家球場賭局之事,查一查那些放貸之買賣。既要翻,便翻個底朝天。”
話中之意甚明——陳鹿隱這些年豈止替相王府辦事,其為太平公主府經手之銀錢只多不少,球場賭局、放貸收利,皆在賬上。欲查萬通,太平自身先脫不得干係。
廷上至此,眾皆下不來臺。
偏於此時,大郎李成器開口道:“長公主所言有理,既查則當查明,不可偏廢。”
言未畢,但覺兩道目光同時冷射而至——一自李隆基,一自李琅。李成器背上一緊,立時噤口,不復更言。
下朝之後,太府寺著東西二市署即封長安城中萬通諸鋪。
李琅恐留長安的陳鹿鳴被逮下獄,歸府便覓一由頭,遣人往請陳鹿鳴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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