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李旦聽罷,沉思片刻,竟當術士之麵點了點頭:“既如此,那便禪位。”
此言一齣,滿朝譁然。
太平一黨當即欲聯名上書勸阻,然李旦心意已決,不容分說。
原來他早就架不住這朝中夾擊了。不止是大郎李成器心中有苦,李旦本性謙恭退讓、不好爭權。
如今二次登基,又是被兒子與妹妹推上來的。他本不以萬乘為貴,太平與李隆基兩黨相爭日烈,他夾在中間,既壓不住妹妹,也攔不住兒子,數月以來如履薄冰,較當年做傀儡時更覺煎熬。
此刻彗星現於天際,太平黨羽藉機散佈“星變主除舊佈新,皇太子當為天子”之說,原欲逼他廢太子。李旦卻正好借坡下驢——他早不想坐這把椅子了。
先天元年八月庚子,含元殿鐘聲九響,滿朝文武分列兩班。李旦御殿,親授傳國璽於李隆基,退為太上皇,自稱“朕”,命曰“誥”,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仍決於太上皇,餘皆決於皇帝。
李隆基著袞冕,御含元殿,即皇帝位。
禮官一聲高唱,如裂帛破空,直衝殿頂梁椽。
李隆基玄衣纁裳,頭戴十二旒白玉冠,一步一步踏上丹陛。
此時萬國來朝,吐蕃、新羅、突厥、契丹、林邑、大食、波斯、天竺諸國使節,皆持節立於丹墀之下,衣冠各異,言語不通,卻齊齊仰首望著殿上那位新君。
殿前金甲御仗宿於庭中,旌旗蔽日,笳鼓喧天。
李隆基行至御座前轉身而立,袍上十二章紋照得流光溢彩,日升月恆,龍蟠山峙。
內侍跪奉玉璽,李隆基伸手接過,兩掌合攏,高舉過頂。
璽高一寸,滿殿文武齊齊跪伏,衣甲窸窣如潮漫沙岸。
禮官再唱,聲震梁塵。
李琅立於殿右班列之中,紫袍金魚袋,與太平姑母遙遙相對。太平的面色看不出什麼,只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門下五宰相——竇懷貞、蕭至忠、岑羲、崔湜、陸象先——分列兩側,此刻皆垂目不語。
李隆基抱璽於胸,闔目一瞬,隨即睜眼,穩穩坐定。掃過滿殿俯伏之頭,禮官再唱,聲如洪鐘:“改元先天,大赦天下。”
侍臣捧黃綾詔書展于丹墀,朗聲讀之,詔曰:改是年為先天元年,減免租賦三成,釋宮人三千歸家,甄別天下冤獄,凡涉舊案者一一重審。
李隆基端坐御上,滿殿寂然中,忽有人低低唸了一聲——“先天。”
先天者,先於天而行事。
他抬目望去。目光劈開滿殿烏紗紫袍,穿過嫋嫋青煙,落於李琅之處,姊弟四目相對,玉珠微晃,叮然一響。
李隆基登基,首以厚待阿姊為政。
詔下,加封李琅為安國長公主,食邑增至八千戶,賜金印紫綬,儀同親王,開府置官屬,一品以下皆可授。復詔曰:長公主出入宮禁,可佩劍乘輿,不必通傳;又撥北衙禁軍虎符一副,置府兵千二百人,親將之,不隸南衙,直承天聽。旨意傳至,滿朝皆驚——此等恩遇,開國以來未嘗有之。
朝野觀之,儼然欲與共半壁江山。
旨至之日,李琅面淡如水,但收詔入袖,謂傳旨內侍道:“替我謝過三郎。”別無他言。
既受封,李琅將八千戶食邑盡付陳鹿隱舊部打理。
阿史那掌牧場,王元寶主商事,安四娘督織坊,陳鹿鳴理田莊,一樁一樁分派停當,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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