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來,太平非無防備。她以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為己用,盡握羽林兵權。
她所不知者,李隆基與李琅自中宗朝便已暗結萬騎營中豪傑。
此後大量參與唐隆政變之“唐元功臣”子弟陸續入萬騎,此輩便是太平目所不見之力。太平雖竭力於北門禁軍長官之位安插親信,卻始終滲不進禁軍幕下隊伍中去。
萬騎中之果毅、校尉,多當年隨李隆基、李琅自玄武門殺出之舊人,或其子侄輩,彼此盤根錯節,外人不能入。
太平以常元楷、李慈居羽林長官之位,看似握兵,但底下真正帶兵之人,識不得幾個。
形勢愈如此,李隆基愈作被架空之態,事亦時常直問太平之意,一如當年李顯初登基時,為五王所制之狀。
太平見李琅頹敗,李隆基又這般退讓,反倒放不下心來。
此二人,一個藏鋒於暗處,一個韜晦於明面,豈是束手無策之輩?
太平心緒不寧,遂遣人往李琅府中送禮,所送乃天竺真珠,實為探李琅虛實。
李琅一見此珠,心下一驚。真珠固是珍物,可道家方士常以珍珠入藥,謂能安神定魄、明目退翳,於目疾頗有奇效。太平姑母送此物來,莫非已知己有風疾?
她不動聲色,只將珠子託於掌中端詳片刻,隨口道:“姑母好端端的,怎的想起送珠子來?”
那差人立於院中,目光游移不定,一時看廊下帷幔,一時又瞟向內室方向,口中應道:“長公主說,此珠乃南邊新進來的,成色極好,特送來與安興長公主賞玩。”
李琅將珠子放回匣中,淡淡道:“姑母有心了。只是我素日不愛這些,倒叫姑母費心。”頓了一頓,似不經意地問,“姑母近來身子可好?前些日子聞她為朝中之事操勞,夜裡睡得可安穩?”
那差人忙道:“長公主身子康健,只是時常唸叨殿下,說殿下您今日也不常去府上走動。”說著,目光又往內室那重帷幔後頭瞟了一眼。
便在此時,廊下鸚鵡忽作一聲。
那鸚鵡乃下人自胡商手中購得,通體翠羽,一雙烏溜溜的眼珠轉個不停,學舌極似人聲。李琅閒來無事,教過它幾句“田舍婆”。
此刻那鳥歪著頭,先叫一聲“田舍婆”,復撲了撲翅膀,換了一副嗓子,脆生生喚道:“公主好、公主好。”
那差人聞聲一怔,目光便自內室帷幔處收了回來,訕訕一笑。他本是奉太平之命來探虛實的,可這院裡鸚鵡忽然學舌,倒像是李琅早知有人窺探,故意教它這般叫的。差人心中犯了嘀咕,不敢多留,寒暄兩句便告辭而去。
待人走遠,李琅走過去,往那鸚鵡頭上輕輕一敲。
鳥撲稜兩下翅膀,又叫了一聲“田舍婆”。
李琅看著它,心下卻道:叫得倒是時候。
這日李隆基又遣內侍來請。內侍方過迴廊,便聽那鸚鵡脆聲罵了一句,竟是最地道的長安粗話。
內侍霎時變色,雙足釘在廊下,進退不得。
愣了片刻,方聽李琅的聲音自院深處幽幽傳來:“別理它,它罵的不是你。”
內侍這才鬆一口氣,以袖拭汗,躬身入內。
李琅坐於廊下,手捻穀粒喂鳥。鸚鵡立架上,歪首看她。她抬眼問內侍:“三郎又有何事?”內侍稟道:太平今日又於朝堂提及禁軍佈陣一事,陛下實難支應,請長公主速入宮。
李琅將手中谷粒盡數撒入碟中,拍了拍掌上碎屑,起身道:“走吧。”
行至門首,那鸚鵡又在身後罵了一聲,比方才更響,似替她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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