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益州,沿途所見與關中迥異。
李隆基原以為蜀道艱險,民生雖富,到底偏安一隅,比不得長安、洛陽的繁華氣象。孰料一路行來,市鎮相望,商旅絡繹,田疇整飭,竟是一派富庶景象。
單看那成都府,城郭之內,坊市棋佈,東市西市之外,又有南市、新市,鋪席連甍,招牌相接,胡商漢賈摩肩接踵。
蜀錦鋪前,錦緞如霞,一匹值絹數匹;茶肆之中,蜀茶香氣蒸騰,販夫走卒坐滿一堂;鹽店裡井鹽堆白如雪,尋常百姓亦買得起。
碼頭之上,舟楫往來如梭,岷江上下,糧船、鹽船、布船首尾相接,縴夫號子此起彼伏。
城外四鄉,桑麻遍野,機杼之聲日夜不絕,連村婦稚子都在忙著繅絲織帛。
李隆基心中欣慰,當即命人去將益州長史叫來,欲嘉獎一番。
那長史聽得聖人召見,快馬趕來,氣喘吁吁跪在駕前。
李隆基問他治國之道,長史支支吾吾,答得磕絆不成章法。
李隆基皺了皺眉,又問:“益州如此富庶,卿是如何治理的?”
長史這才老實回道:“臣不敢欺瞞陛下。萬通商號在益州修碼頭、築道路,又開互市,蜀錦、茶葉、井鹽販運四方,商賈雲集,貨殖日盛。百姓有活幹、有錢賺,自然就富了。如今益州上下,沒有不幹活的人。”
李隆基聽罷,默然片刻,半晌才揮了揮手,命長史退下。
一行人駐大慈寺中。李隆基提筆賜“大聖慈寺”四字為額。
寺中清寂,青燈古佛,晨鐘暮鼓。日間隨僧誦經,唇翕而動,經文含混,心緒早已飄遠。
先鋒官奉命尋李琅,歸時神色有異,身後隨二人。
其一乃蜀中王府後人,身量寬厚,眉目間帶有胡人風骨,不類李、陳二家之脈。
李隆基問之,始知乃王毛仲與安四孃的孫子。昔年王毛仲恃寵驕縱,為李隆基賜死永州,滿門流貶。不意李琅與陳鹿隱暗將王家四子收養,過繼門下。而後在蜀中綿延後代,如今這孫子年已成人,上前行禮,舉止沉靜,頗有乃祖當年之風,又多幾分蜀中水土養出的溫厚。
李隆基默然良久,伸手撫其肩,終未出一言。
其一為陳氏後人,年三十餘,錦衣玉帶,腰懸白玉螭龍佩,雙目精光流轉,盡是市井商賈之狡黠氣。
錦衣漢子上前一步,拱手為禮,朗聲道:“陛下。”
李隆基身微前傾:“長公主何在?”
那漢子聞言一怔,與身旁王府後人相顧一眼,一同跪下,道:“回陛下……長公主二十多年前便薨了。”
李隆基色變,啞聲道:“不會。朕在長安,年年猶得長公主之物。”
漢子伏地道:“是老祖宗叫咱們所寄。長公主臨終有命,不許令陛下知。又留遺命,益州每任刺史皆知,特無人敢奏。”
李隆基怔然半晌,方道:“何以薨?”
漢子低聲道:“風疾。”答罷,他頓了頓,又道:“殿下,此病在民間,多則三五載,少則半歲即去。長公主能至五十,已是高壽。”
李隆基未應。五十——於旁人言之,或可稱高壽。但他記得阿姊少年時的模樣,那樣一個人,離皇位一步之遙,天下或為棋盤,竟也只活到五十。
李隆基閉目,良久,方道:“……傳陳鹿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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