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滿腦子仇恨,喊著要殺上頂層,要跟金殿同歸於盡,跟瘋了似的。那時候也沒人給他機會,人人都罵他是“暴民”。
都是苦日子裡熬出來的人,誰又比誰高貴多少呢?
“起來吧。”老疤悶聲說,“跪什麼跪,男兒膝下有黃金。”
年輕人愣了,抬頭看他。
“工程隊正好缺人,深層礦道要修安全通道,累,髒,還危險。”老疤別過臉,“你要是不怕,就跟著幹。幹得好就留下,幹不好滾蛋。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年輕人眼睛一下子紅了,重重磕了個頭:“謝謝!謝謝大哥!我肯定好好幹!”
周圍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反對。
風道都通了,仇怨總不能揣一輩子。
只要肯回頭,就該給人一條活路。就像前審判長,就像沃倫,就像曾經走錯路的庫魯。
錯了就是錯了,改了,就該給個歸處。
傍晚的時候雨徹底停了,夕陽從通風井斜斜落下來,把整條巷道染成了暖金色。
牌陣的白光浸在夕陽裡,泛著柔和的金邊,銘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影子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萊安站在牌陣中央,指尖撫過母刻針的螺旋紋路。
神魂沉進牌陣裡,能感覺到滿陣的安穩氣息:凱倫在教幾個小亡魂認字,初代靠在基座旁打盹,洛什和他哥哥蹲在邊上看老疤帶工程隊幹活,沃倫和前審判長站在角落,看著那個新來的灰行者年輕人,眼裡帶著點釋然。
都在呢。
都好好看著呢。
看著他們沒等到的春天,看著他們拼下來的太平日子。
巷子裡飄來飯菜的香,孩子們舉著剛折的紙船在水窪裡放,笑聲脆生生的。新出師的幾個學徒抱著刻刀,興沖沖地往第五層走,要去給那邊的老人刻壽牌。
風一吹,金盞花的新芽晃了晃,雨珠從花瓣上滾下來,砸在泥土裡,濺起小小的坑。
是新生的味道。
萊安抬頭,望向通風井上方的天。
看不見完整的天空,只有一圈圓圓的光亮,像個暖融融的太陽。
他忽然覺得,初代和凱倫守了一輩子的,不是刻針,不是牌陣,是這樣一個個普通又溫熱的春天。
是雨能落到地底,是花能開在暗巷,是每個普通人都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間。
母刻針在指尖輕輕發燙,像在應和他的心思。
牌陣的叮噹聲還在響,巷子裡的煙火還在飄,春天的嫩芽還在長。
日子還長著呢。
會有更多的花開,更多的雨落,更多的孩子出生,更多的名字被刻進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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