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牌第三卷·第十章 春生牌影
開春的第一場雨,是順著主通風井飄下來的。
不是大雨,是極細的雨絲,裹著頂層溼潤的泥土氣和金盞花的香,慢悠悠地落進三十七層的巷道里。起初沒人敢認,只覺得空氣裡潮乎乎的,臉上落了點涼絲絲的水,抬頭望,才看見通風井的光柱裡飄著細密的銀線,像碎掉的星光。
孩子們最先瘋起來,脫了鞋踩在路面淺淺的水窪裡,追著雨絲跑,笑聲撞在巖壁上,盪出一圈圈的迴響。老一輩的人站在屋簷下,仰著頭看,看著看著眼睛就溼了。
活了三四十年,甚至一輩子,他們是第一次見“下雨”。
以前風道封死,岩層裡只有永恆的乾燥與陰冷,連水汽都是帶著輻射味的鏽水。誰能想到有一天,天上的雨也能落到他們臉上。
阿蕎的媽媽蹲在花池邊,伸手接了點雨絲,澆在剛抽芽的花苗上。金盞花的嫩苗綠油油的,排得整整齊齊,旁邊立著阿蕎的小木牌,被雨打溼了邊角,字卻依舊清晰。
“阿蕎,你看,下雨了。”女人輕聲說,指尖碰了碰木牌,“等天再暖點,花就開了,比第一區的還好看。”
風捲著雨絲吹過,木牌輕輕晃了晃,像在應聲。
刻牌學堂裡,今天的課停了。
五名穿灰布衫的年輕人站在堂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點緊張,又藏不住興奮。他們是學堂的第一屆學徒,學了整整八個月,今天要行出師禮。
阿禾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個木匣子,神色比徒弟們還鄭重。她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各層的人見了都要叫一聲“阿禾師傅”,可真到了送自己徒弟出師的這天,指尖還是微微發緊。
萊安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五把磨得發亮的舊刻刀。
是凱倫留下的那套,還有初代筆記裡夾著的兩把,都保養得極好,刃口鋒利,木柄被歲月磨得溫潤。
“刻牌先刻心。”萊安把刻刀一把把遞到年輕人手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刀是用來記人的,不是用來分高低的。以後不管在哪一層,給誰刻牌,都要記得:名字無貴賤,痕跡有輕重。”
五個年輕人雙手接過刻刀,齊齊躬身:“弟子記住了!”
旁邊圍觀的人都鼓起掌來。老疤站在人群最前面,巴掌拍得最響,嗓門也最大:“好小子們!以後好好幹,給咱們底層刻牌人長臉!”
沈老爺也來了,站在邊上笑著點頭,看著這些出身底層的孩子握著刻刀,眼裡滿是欣慰。擱以前,刻牌是頂層專屬的“雅職”,哪輪得到底層的泥腿子碰?
可現在不一樣了。
刻牌人的手藝,順著通風井一層一層傳下去,從三十七層的小工坊,傳到各層的分牌陣,傳到每一個想給親人留個名字的人手裡。
從來就沒有什麼“天生的貴人”,也沒有什麼“專屬的手藝”。
只要心誠,誰都能握刻刀;只要活過,誰都該有名字。
雨快停的時候,巷口來了個不速之客。
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衣,低著頭,站在牌陣入口不敢進來。他左臉有一道舊疤,眼神侷促,手裡攥著個布包,指節都捏白了。
巡邏的礦工警惕地攔住他:“幹什麼的?”
“我……我來請罪。”年輕人聲音很小,“我以前是灰行者的人,沒殺過人,就跑跑腿、傳傳信。執祀倒了之後,我沒地方去,想……想留下來贖罪,幹什麼活都行。”
這話一齣,周圍的人臉色都變了。
灰行者是什麼人?是金殿的刀,手上沾過多少底層人的血,誰都說不清。老疤聽見動靜,大步走過來,眉頭擰成疙瘩,盯著年輕人臉上的疤,眼神冷得像冰:“灰行者的人?你還有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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