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浮牌第三卷·第九章 冬暖牌聲
入冬的第一場寒風順著主通風井吹下來時,三十七層的人非但沒覺得冷,反倒都笑了。
擱以前,冬天是底層最難熬的關口。風道一封,岩層裡的寒氣散不出去,巷道里冰得能凍裂石頭,老人孩子熬不過去的,年年都有。今年不一樣了,風道全開著,頂層暖房裡的熱氣順著井道往下飄,混著各層湊的炭火味,竟把三十七層的冬天烘得暖融融的。
老疤帶著工程隊在支巷道里裝暖氣管,嗓門震得巖壁掉灰:“都仔細點焊!介面漏了風,西巷的張奶奶家就得凍著!”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厚棉襖的頂層工匠,都是沈老爺推薦來的,手藝好,性子也隨和。其中一個直起腰擦了把汗,笑著喊:“放心吧老疤!我們裝過第一區貴族家的暖房,保準你這巷道里暖得能種花!”
“那感情好!”老疤遞過去熱乎的雜糧粥,“等裝完了,請你們喝我家釀的果酒,別看是底層釀的,甜著呢!”
幾個人笑著鬧著,手裡的活沒停。焊槍的火星濺在冰冷的巖壁上,亮一下,又暗下去,像點點碎光,把冷硬的石頭都烘得軟和了些。
巷道兩側的石屋門口,老太太們坐著曬太陽——是通風井透下來的正午陽光,雖不烈,卻暖得人渾身舒展。她們納著鞋底,嘮著家常,話題從自家孫子的功課,聊到頂層送來的細米好不好吃,再聊到下個月要開的跨層集市,家長裡短,慢悠悠的,全是踏實的煙火氣。
第五層的小牌陣前,阿禾正踮著腳調整最後一塊銘牌的位置。
她帶著兩個小學徒下來建分牌陣,已經忙了三天。起初第五層的人還半信半疑,有個老坊主撇著嘴說“底層的法子能行嗎”,直到阿禾親手化解了他們積壓十幾年的三塊墨牌,把含冤而死的三個工匠亡魂安安頓頓送進新牌陣,老坊主當場紅了眼,帶著全坊的工匠過來幫忙,沒兩天就把牌陣架了起來。
“阿禾姑娘,你看這位置行嗎?”老坊主湊過來,語氣恭敬得很。
“可以的,就掛這兒。”阿禾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看著整整齊齊的一排銘牌,笑著說,“以後大家想祭拜親人,不用跑幾十層下去了,在家門口就能說說話。牌陣是通的,說什麼他們都能聽見。”
旁邊圍著的居民都笑了,有人摸著親人的銘牌,眼眶紅紅的,嘴角卻揚著。
以前第五層的人總覺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瞧不上底層的“粗鄙法子”,也恨頂層的高高在上。如今牌陣連在了一起,亡魂不分高低地聚在一處,他們才忽然明白:哪有什麼高低貴賤,往上數幾代,誰不是從地底掙扎著活下來的先民後代。
“等開春了,我們也派兩個孩子去你們學堂學刻牌。”老坊主說,“手藝不嫌多,能給身邊人留個名字,是積德的事。”
阿禾用力點頭:“好啊!學堂隨時歡迎,師父說了,刻牌不挑出身,心誠就行。”
她站在小小的牌陣前,個子不算高,腰桿卻挺得筆直。
半年前她還是跟在萊安身後、連說話都小聲的小丫頭,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帶著學徒建分牌陣、化解墨牌,把“留痕”兩個字,一層一層地往上傳。
主牌陣旁的刻字房裡,萊安正整理著舊物。
木箱子裡堆著凱倫留下的刻刀,有三把,刃口都磨得發亮,是老人用了一輩子的傢伙什。最底下壓著幾張泛黃的紙,是初代留下的殘頁筆記,字跡蒼勁,寫著刻牌的心得,也寫著三百年前的舊事。其中一頁末尾畫著座小小的牌陣,旁邊寫了四個字:刻牌先刻心。
萊安指尖拂過那四個字,想起剛跟著凱倫學刻牌的時候,老人總說“手穩不如心穩”,那時候他還不太懂,只想著把字刻工整就行。
走到今天才明白,刻牌刻的從來不是字,是人心。
刻得下委屈,容得下遺憾,記得住平凡,才算真的把一個人留在了牌陣裡。
他把舊刻刀仔細擦乾淨,放進木匣子裡。等開春學堂擴招,就把這些刀分給最用心的學徒,就像當年凱倫把母刻針傳給他一樣。
手藝要傳,念想更要傳。
正出神,外面傳來孩子的笑聲。萊安走出去,看見幾個小孩圍著牌陣跑,手裡舉著剛做好的冰燈,暖黃的光透過冰殼照出來,晃得銘牌上的字一閃一閃的。
沈老爺也來了,穿著件半舊的棉袍,沒帶隨從,手裡拎著個食盒。他站在阿豆的銘牌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到萊安身邊,笑著遞過食盒:“家裡廚子做的糕點,甜口的,給孩子們帶點。”
“沈老爺怎麼親自下來了?”萊安接過食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