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小夥子們連聲道謝,看著阿禾的眼神滿是佩服。誰能想到半年前那個跟在萊安身後、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小姑娘,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處理混沌裂隙了。
往回走的時候,夕陽剛好順著通風井斜斜落下來,把巷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賣雜糧餅的攤子冒著熱氣,香氣飄得老遠;幾個孩子追著跑過,手裡舉著剛刻好的小木牌,嘻嘻哈哈地鬧;牌陣旁的石凳上,幾個老人坐著曬太陽,聊著年輕時的事,說到開心處,笑聲朗朗的。
阿蕎的媽媽蹲在花池邊,給金盞花澆水。她如今在工坊裡幫忙打磨銘牌坯子,手穩,心細,做得極好。看見萊安,她直起身笑了笑:“萊安大師,你看這花,今年開得真好。阿蕎要是看見,肯定喜歡。”
萊安看向花池旁的小牌子,上面刻著阿蕎的名字,小小的一塊,立在花株旁邊,像個陪著花長大的小丫頭。
“她能看見的。”萊安說,“牌陣的光都照著呢。”
女人笑著點頭,眼裡沒有了從前的愁苦,只剩安穩的溫柔。
日子好起來了,人也跟著舒展了。
傍晚的時候,各層的代表聚到了議事堂,商量下個月的跨層通商和巷道擴建。有穿綢緞的頂層商人,有穿短打的底層工頭,有中層的坊主,還有退役的軍官,坐在一起吵吵嚷嚷,爭價格、爭路線,爭得面紅耳赤,末了卻又笑著拍板,說“就這麼定了,下個月第一批糧食往下運,礦石往上拉”。
擱半年前,誰敢想這樣的場面?
萊安坐在角落,聽著他們吵,偶爾插一句話,大多時候只是笑著聽。
他從來不是什麼領袖,也不想當什麼掌權者。他只是個刻牌人,負責把名字刻進牌裡,把痕跡留住。剩下的事,該由所有人自己說了算。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牌陣的光照亮了半條巷道。
萊安慢慢走回去,站在牌陣中央,閉上眼。
神魂順著牌陣蔓延開,他能感受到無數安穩的氣息:初代和凱倫的魂影融在光裡,像兩個守著家的老人;沃倫和前審判長的氣息靠得很近,像是終於放下了半生的芥蒂,並肩看著這太平光景;洛什和他哥哥在牌陣西側,風一吹就輕輕晃;庫魯的牌子在角落,白光很穩,那句“想等個公道”的銘文,終於落了實;還有阿蕎,還有無數個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都安安穩穩地待在這裡,被暖光裹著,被世人記著。
風從通風井吹下來,穿過層層鋼樑,撞得銘牌叮噹作響。
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像很多人在笑著應答。
萊安睜開眼,抬頭望向通風井上方的夜空。
星星的光很淡,卻能順著幾十層的井道落到底層,落在牌陣上,落在金盞花上,落在每個安睡的人臉上。
他忽然想起凱倫當年說的話:“堵得住風道,堵不住人心。”
是啊。
風道堵了一千年,人心終究還是把它撞開了。
牌陣分了一千年,痕跡終究還是湊成了圓滿。
沒有什麼永恆的秩序,也沒有什麼天生的貴賤。
只要有人記得,痕跡就不會滅;只要心是齊的,天塌下來也能撐住。
萊安抬手,母刻針在指尖轉了個圈,螺旋紋路在夜色裡泛著暖光。
明天還要早起,要給今早去世的老礦工刻銘牌,要去學堂看孩子們的功課,要和商隊敲定下個月的物資清單。
日子還長,瑣碎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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