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麥歸航
聖罰號順著星路往卡倫飄的時候,沿途盡是他們打過的舊戰場。
經過鏽錨星港時,能看見虛空裡靜靜懸著的金屬殘骸,像一座歪歪斜斜的墓碑;掠過灰鍾殖民地時,地面上新鑄的鐘塔泛著清亮的銀光,鐘聲順著通訊頻道傳進來一點,平和,安穩,沒有半分鏽蝕的震顫。約拿站在觀測窗前,覆滿暗綠鱗片的左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座標——鏽梭船塢的位置只剩飄散的金屬塵,德洛斯四號礦星重新歸於死寂,鏽血星雲的暗紅色已經淡了很多,像正在消散的血跡。
一路打過來的仗,一個個拔掉的節點,都變成了身後的點點印記,散在星海里,像路標。
“快到了。”西格弗裡德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換了常服,領口彆著一朵乾枯的金麥花——是上次卡倫戰後留的,一直夾在戰術手冊裡。元帥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舷外,“下巢的重建快完了,法務部的報告說,今年的金麥花能開滿整個南城區。”
約拿點點頭,金屬鱗片摩擦發出細碎的輕響。 他有點近鄉情怯。 離開的時候,他還只是半張金屬臉;回來的時候,全身上下只剩心口指甲蓋大的一點血肉,連走路的腳步聲,都是清脆的金屬音。卡倫的人還記得他嗎?會不會怕他這副樣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當年在聖瓦倫丁,他怕過死人,怕過鏽蝕,怕過辜負海因裡希的囑託。一路走到現在,連心臟都快變成金屬的了,反倒怕起別人的眼光了。
聖罰號靠岸的時候,軌道港擠滿了人。 不是官方的迎接儀式,是自發趕來的民眾。下巢的工人,中巢的商販,還有穿著校服的孩子,擠在警戒線後面,手裡舉著曬乾的金麥花,看見戰艦靠岸,便發出低低的歡呼。 約拿跟在西格弗裡德身後走下舷梯,下意識地拉了拉黑袍的兜帽,想遮住大半張金屬臉。 可還是被人看見了。 人群裡沒有驚呼,也沒有後退。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掙脫母親的手,捧著一大束金麥花跑過來,仰著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審判官大人!謝謝你救了我們!” 小姑娘把花塞進他手裡,轉身又跑了回去。 約拿捧著花,站在原地。 乾枯的花瓣蹭在金屬鱗片上,軟軟的,帶著淡淡的、巢都特有的渾濁香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覆滿暗綠鱗片,堅硬,冰冷,曾經能捏碎骨頭,能劈開機甲,卻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束花,怕稍一用力,就捏碎了花瓣。
西格弗裡德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僵硬的側臉,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我說吧,沒人怕你。” 約拿沒說話,只是把花往懷裡收了收。 陽光穿過軌道港的穹頂,落在他身上,給暗綠色的金屬鱗片鍍上一層暖金,竟沒那麼冰冷了。
回到審判庭尖塔的時候,書記員遞上來一摞卷宗,都是戰後重建的報告。約拿坐在辦公桌後,金屬手指翻過紙張,發出細碎的嘩啦聲。窗外就是巢都的街景,重建的吊車來來往往,街道上人流如織,攤販的吆喝聲隔著玻璃傳進來一點,模糊又鮮活。 他看了一下午,看得眼睛發澀。 不是累,是不習慣。 太久沒有這樣平靜的日子了。太久沒有聽見市井的聲音,沒有看見不沾血的陽光。
傍晚的時候,西格弗裡德來找他,手裡拎著兩瓶酒。 “機械神教釀的,不含鏽蝕,放心喝。”元帥把酒瓶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下巢新開了家酒館,說是慶祝重建,送上來的。”
約拿拿起酒瓶,金屬手指握住冰涼的瓶身。他試著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落到金屬的胃裡,很久才散出一點暖意。 “好喝嗎?”西格弗裡德問。 “忘了。”約拿如實說,“太久沒喝了,忘了是什麼味道。” 自從身體開始金屬化,味覺就慢慢退化了。甜的,苦的,都變得模糊。只有心口那點血肉,還能感受到一點溫度,一點疼。
兩人坐在露臺上,慢慢喝著酒,看著下方的萬家燈火。 巢都的燈光一層層疊上去,從下巢的暖黃,到上巢的銀白,像一片倒過來的星海。風捲著金麥花的香氣吹上來,帶著煙火氣,帶著活人的味道。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西格弗裡德問。 約拿想了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杯。金屬杯壁映出他的臉,完全是金屬的輪廓,沒有半分從前的模樣。 “想歇陣子。”他輕聲說,“把海因裡希的手記整理完。把這些年的仗,都記下來。免得以後的人,不知道這些路是怎麼走來的。” “好。”西格弗裡德點頭,“我陪你。黑色聖堂的戰團記錄也該補了。”
風輕輕吹過,露臺的燈晃了晃。 約拿以為,這樣的日子能過久一點。 哪怕一個月,哪怕十天。 可他忘了,四萬千年的銀河裡,平靜從來都是短暫的。
深夜的時候,通訊器刺耳地響了。 是機械神教的緊急加密通訊,來自瓦蘭神殿。 約拿拿起通訊器的時候,左腕的鱗片瞬間繃緊——他感應到了,遙遠的恐懼之眼深處,那股古老的、熟悉的脈動,震了一下。 是鏽骸巨靈。 封印,波動了。
“怎麼回事?”西格弗裡德立刻起身。 “瓦蘭神殿的監測站說,恐懼之眼深處出現大規模能量湧動。”約拿的聲音沉了下來,暗金色的眼睛裡泛起凝重的光,“不止巨靈。還有新的戰幫在聚集,打著瓦勒裡烏斯的旗號。是殘黨,還是新的繼承者,還不清楚。” 他放下通訊器,轉頭看向窗外的夜色。 卡倫的燈火還在亮著,安寧,祥和。 可黑暗裡的東西,從來不會放過這樣的燈火。
西格弗裡德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望向星海深處。 “要走了?” “嗯。”約拿點點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心口的銀鷹徽章。冰涼的金屬底下,那點溫熱的血肉,正緩緩跳動,“萬鏽之網雖破,可混沌沒滅。巨靈還在,恐懼之眼裡還有更多東西。我們不去,遲早會再打過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西格弗裡德。 “你可以留在這裡。”他說,“這一趟,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 “廢話。”西格弗裡德打斷他,聲音沉得像鐵,“從聖瓦倫丁到現在,我哪次落下過?你去哪,我去哪。黑色聖堂,永遠和審判庭並肩。”
約拿看著他,看著元帥眼底的堅定,和從前無數次一樣,沒有半分動搖。 他笑了。 金屬質感的笑容,有些僵硬,卻很真切。
第二天清晨,聖罰號再次啟航。 軌道港沒有歡送的人群,只有少數幾個官員前來送行。約拿站在艦橋的觀測窗前,最後看了一眼卡倫主星。那顆藍灰交織的星球靜靜懸在星海里,上面有萬家燈火,有遍野的金麥花,有他們拼命守住的一切。
“設定航線,目標恐懼之眼。”西格弗裡德下令。 引擎轟鳴,戰艦緩緩調轉航向,朝著星海深處駛去。 約拿左手按在舷窗上,金屬鱗片與玻璃接觸,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心口的銀鷹徽章貼著皮膚,底下那點溫熱,依舊清晰。 他知道,這一去,又是漫長的追獵。 或許會遇到更強大的敵人,或許會付出更重的代價,或許這一次,他真的會徹底變成一尊金屬雕像,永遠鎮守在恐懼之眼的邊緣。 可他不怕。 身邊有並肩的戰友,身後有要守護的燈火,心裡有永不熄滅的火。
四萬千年的銀河裡,黑暗永遠在滋生,戰爭永遠不會結束。 可永遠有人提著劍,一次次從和平的港灣裡啟程,朝著黑暗裡走。 他們帶著滿身的傷疤與印記,帶著一路的犧牲與榮光。 鏈鋸劍會一次次轟鳴,聖火會一次次點燃。 追獵者的腳步,永遠向前,永無止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