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冷眼相對
夜露初凝，寒意浸骨。
沈青禾是被凍醒的。
稻草鋪就的褥子吸飽了潮氣，薄薄的舊棉被像一層紙，根本抵擋不住深秋的寒氣。她睜開眼時，窗外還是墨沉沉的一片，只有幾顆殘星綴在天際，知青點的土坯房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間或夾雜著林晚秋壓抑的咳嗽。
沈青禾悄無聲息地坐起身，藉著從窗欞漏進來的一縷殘月清輝，打量著這間逼仄的知青屋。
三張土炕一字排開，擠著六個知青，除了她和林晚秋，另外西個都是早一批下鄉的，兩男兩女，平日裡話不多，看她倆的眼神卻總帶著幾分疏離。此刻，那西個知青睡得正沉，其中一個叫趙梅的女知青，翻身時還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彷彿生怕沾染上她這個“新來的”。
沈青禾扯了扯被角，將膝蓋裹緊，目光卻落在了窗外。
藉著月色，她能隱約看清知青點外的地形——東邊是一片開闊的曬穀場，場邊立著幾棵老槐樹，樹底下堆著幾垛乾草；西邊是通往大隊部的土路，坑坑窪窪，夜裡看著像一條蜿蜒的黑蛇；南邊則是大片的農田，此刻莊稼己經收割完畢，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壟，在夜色裡連綿起伏。
她默默將這些記在心裡，又想起昨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作物——玉米地在村西頭，紅薯壟在村南坡，還有一片菜園子，就在大隊部後面，種著蘿蔔、白菜，綠油油的一片，是村裡為數不多的新鮮蔬菜。
這些，都是生存的依仗。
就在這時，隔壁鋪的林晚秋又咳嗽了幾聲，聲音比剛才更重了些，還帶著點壓抑的悶響。沈青禾側過頭，藉著月光看到她眉頭緊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晚秋？”沈青禾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林晚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她，沙啞著嗓子道：“青禾……我頭好暈，渾身都疼……”
“你發燒了。”沈青禾皺緊眉頭，“等天亮了，我去給你找點草藥。”
“草藥？”林晚秋苦笑了一下，“這荒郊野嶺的，哪有什麼草藥……再說了，今天還要上工呢，要是去晚了，王婆子又要找茬了。”
提到王婆子，沈青禾的眸色沉了沉。
昨天分糧時的衝突，雖然有趙鐵柱出面化解，可王婆子看她的眼神，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還有那些知青，昨天圍觀看熱鬧時，眼神里的同情少，幸災樂禍多，顯然是沒把她這個新來的放在眼裡。
在這人地生疏的紅星大隊，她和林晚秋，就是兩隻孤零零的弱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啄得遍體鱗傷。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緊接著，王婆子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比雞叫還要刺耳：“都給我起來！日上三竿了還睡！想偷懶耍滑不掙工分是不是？”
哨聲和喊聲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屋裡的知青。
趙梅第一個翻身坐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一邊嘟囔：“催命呢這是！天還沒亮透呢！”
另一個女知青李娟也揉著眼睛抱怨：“王婆子就是針對咱們知青，你看村裡的社員，哪個不是太陽曬屁股了才下地？”
“小聲點！”趙梅瞪了她一眼，“讓王婆子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李娟立刻閉了嘴，悻悻地低下頭，飛快地繫著褲腰帶。
沈青禾幫著林晚秋穿好衣服，又扶著她慢慢下地。林晚秋的腳步虛浮，走一步晃一下，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趙梅和李娟看到這一幕，對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嫌惡，卻沒說什麼，只是加快了腳步，率先衝出了屋子。
剩下的兩個男知青，一個叫周明，一個叫孫強，都是高高壯壯的，看到林晚秋這副模樣，周明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卻被孫強拉了一把，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跟著走了出去。
沈青禾扶著林晚秋，慢慢跟在後面。
大隊部的院子裡，己經站滿了人，有知青，也有社員。社員們大多是拖家帶口的，男人扛著鋤頭，女人挎著籃子，孩子們則在一旁追跑打鬧，嘰嘰喳喳的。而知青們則被單獨劃在了一邊，像一群格格不入的異類，被社員們的目光打量著，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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