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微光相遇
連日的晴好天氣驟然變臉，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紅星大隊的上空，不過晌午，天色就暗得如同黃昏。風捲著塵土在田埂上呼嘯，吹得玉米稈嘩啦啦作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是暴雨將至的預兆。
沈青禾剛把曬好的馬齒莧收進布袋，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吵嚷聲，夾雜著王婆子尖利的嗓門，刺破了沉悶的空氣。她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布袋——林晚秋喝了張婆婆的退燒藥，總算退了燒，此刻正在知青點補覺，她本想趁著雨前再去紅薯地邊挖些薺菜，沒想到竟遇上了這樣的陣仗。
“都圍在這裡幹什麼！散了散了！”王婆子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目光卻死死地鎖著人群中間的一個青年，“林墨！你個小兔崽子！我看你就是賊心不死！竟敢偷集體的紅薯！今天非得把你扭到大隊部去，讓你好好反省反省！”
沈青禾擠進人群，目光落在那個被圍在中間的青年身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褲腿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泥土。青年身形挺拔，眉眼清雋，只是此刻臉色有些蒼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卻一言不發。
他就是林墨。
沈青禾來紅星大隊的這些天，早有耳聞這個名字。林墨是知青點裡最特殊的一個，他不像其他知青那樣忙著掙工分、盼回城，反而常常捧著一本舊書看得入神，偶爾還會幫村裡的孩子寫寫作業。他話不多，性子冷淡，卻從不參與知青之間的閒言碎語，對誰都客客氣氣，卻又隔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此刻，林墨的腳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的口子敞開著，裡面躺著兩個圓滾滾的紅薯，沾著新鮮的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裡挖出來的。
“王嬸子，話可不能亂說。”林墨終於抬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這紅薯不是我偷的。”
“不是你偷的？那它怎麼會在你包裡！”王婆子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聲音陡然拔高，指著那兩個紅薯，尖聲道，“我親眼看見你從紅薯地那邊過來，懷裡還揣著東西！要不是我喊住你，你是不是就把紅薯偷偷藏起來了？”
周圍的社員們也跟著議論起來，七嘴八舌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就說這城裡來的知青心思多，看著斯斯文文的，背地裡淨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可不是嘛！集體的東西也敢拿，真是膽大包天！”
“林墨平時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人……”
林墨的臉色更白了幾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卻被王婆子尖利的聲音打斷：“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人贓並獲，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走！跟我去大隊部！”
王婆子說著，就伸手去拽林墨的胳膊。林墨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穿透了嘈雜的議論聲：“王婆子，你說這紅薯是林墨偷的，可有證據？”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青禾從人群裡走了出來，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婆子，臉上沒有絲毫畏懼。
王婆子看到沈青禾，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沒好氣地說道：“沈青禾，這裡沒你的事！你少多管閒事！”
“這不是閒事。”沈青禾緩步走到林墨身邊，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緩緩開口，“王婆子，你說你親眼看見林墨從紅薯地過來，懷裡揣著東西，那我倒想問問你，你看見他從地裡挖紅薯了嗎？”
王婆子一愣，顯然沒料到沈青禾會這麼問，她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雖然沒看見他挖，但是他包裡有紅薯，這就是鐵證！”
“空口無憑，不能算作鐵證。”沈青禾搖了搖頭，蹲下身，伸手拿起布包裡的一個紅薯，指尖拂過紅薯表面沾著的泥土，又看了看紅薯的根部，繼續說道，“大家看，這兩個紅薯的根部都帶著新鮮的斷口，斷口處還滲著汁水，說明是剛被挖出來不久。但是，你們再看看紅薯表面的泥土——”
她將紅薯舉起來，對著眾人晃了晃，“這泥土很鬆散，而且裡面夾雜著不少乾枯的紅薯藤碎屑，一看就是從紅薯地邊緣的荒草裡挖出來的，而不是從社員們精心打理的紅薯壟裡挖的。”
說著，她又指了指不遠處的紅薯地，“現在紅薯早就收完了，地裡剩下的都是些漏網之魚，大多藏在荒草下面，又小又歪。王婆子，你要是真的在盯著偷紅薯的人，怎麼會只看見林墨從地裡出來，卻沒看見他挖紅薯的過程？”
王婆子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沈青禾沒有理會她，繼續說道：“還有，林墨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他真的想偷紅薯，肯定會挑個大的、好的，怎麼會只偷兩個這麼小的？而且，他要是真的想偷偷藏起來，怎麼會大搖大擺地從村口走過，還被你撞見？這不合常理。”
這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社員們面面相覷，看向林墨的眼神也從鄙夷變成了疑惑。
林墨看著身邊的沈青禾，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一抹淡淡的暖意。他沒想到，這個剛來沒幾天的女知青，竟然會挺身而出，為他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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