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縣城風雲
秋陽懸在半空，給縣城的青石板路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沈青禾提著那個裝著起訴狀和證據的帆布包，腳步輕快地穿梭在街巷裡。表彰大會己經落幕，老陳一大早就被鄉里的急事叫了回去，臨走前還叮囑她，要是在縣城耽擱，只管去縣中學找他表哥，吃住都不用愁。
沈青禾謝過了老陳的好意，卻沒打算去麻煩旁人。她心裡揣著事，那股子剛從司法局幹部那裡得來的底氣，還帶著滾燙的溫度，催促著她趁熱打鐵，把該跑的地方都跑一遍。
她先是按著幹部指點的地址，找到了縣公證處。這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牆皮有些斑駁，門口掛著一塊紅漆木牌，上面的“紅旗縣公證處”幾個字，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卻依舊透著一股子莊重威嚴。
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著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廳裡很安靜，只有靠窗的一張辦公桌後，坐著一位戴老花鏡的老同志，正埋著頭，手裡拿著一支蘸水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什麼。
“同志，您好。”沈青禾放輕腳步走過去，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老同志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胸前彆著那朵顯眼的大紅花，眼神里多了幾分和善：“姑娘，有事啊？”
“我叫沈青禾，是紅旗鄉紅星大隊的。”沈青禾自我介紹道，一邊從帆布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材料，“我想諮詢一下，關於房產繼承公證的事。”
她把當年父母留下的房產證影印件、周德海的證言，還有那份被她一眼識破的假遺囑，一一擺在了辦公桌上。老同志的目光，隨著那些紙張的展開，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他拿起那份假遺囑，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遺囑，不對勁啊。”老同志放下遺囑，語氣肯定，“你看這字跡，歪歪扭扭的，還有這落款的日期，跟你父母的死亡日期對不上。最重要的是，那個年代的遺囑公證，要麼是有公證處的蓋章，要麼是有兩個以上無利害關係的見證人簽字畫押，這上面什麼都沒有，明顯是偽造的。”
沈青禾心裡一緊，又鬆了口氣。緊的是，這假遺囑的破綻果然如她所想，松的是，總算有人能一眼看穿這拙劣的伎倆。她連忙點頭：“同志您說得對！這就是我叔沈大志夫婦偽造的！當年我父母意外去世，我年紀小，他們就靠著這份假遺囑，霸佔了我家的老宅！”
老同志聽完她的話，嘆了口氣：“造孽啊。這欺負孤兒寡母的事，也做得出來。”他頓了頓，又拿起那份房產證影印件，仔細看了看，“你這房產證是真的，上面的名字也是你父母的。按理說，你作為唯一的法定繼承人，這房子本該是你的。”
“那您看，我能不能憑著這些材料，辦個繼承公證？”沈青禾滿懷期待地問。這公證，可是她手裡的一張重要底牌。
老同志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姑娘，不是我不幫你。這事兒難辦啊。你這房子的糾紛，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關鍵是，你父母去世的時候，沒留下任何書面的遺囑，也沒有辦過繼承手續。現在你要證明這房子是你的，除了這些證人證言，還得有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沈青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本人的簽字證明。”老同志一字一句地說，“準確來說，是你成年之後，對這份繼承的書面確認。那個年代的規定，不像現在這麼完善。像你這種情況，父母早逝，子女未成年，房產由親屬代管的，等子女成年了，需要本人到公證處簽字，確認繼承或者放棄繼承。你這些年一首在村裡，沒辦過這個手續吧？”
沈青禾愣住了。
簽字證明？
她怎麼從來沒聽過這個？
這些年，她一門心思撲在活下去上，撲在怎麼帶著紅星大隊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上，哪裡知道還有這麼一道手續？沈大志夫婦更是絕口不提，只怕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
“那……那要是沒有這個簽字證明，是不是就沒辦法了？”沈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收集了這麼多證據，眼看著希望就在眼前，難道就要因為這麼一個“簽字證明”，功虧一簣？
老同志見她臉色發白，心裡也有些不忍，放緩了語氣安慰道：“姑娘，你彆著急。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只是這個證明，是關鍵證據。沒有它，就算你把材料遞到法院，法官也很難判。畢竟年代太久遠了，很多事情說不清楚。你想想，你成年的時候，有沒有在什麼檔案上籤過字？或者，有沒有什麼人能證明，你知道這個繼承的事，並且明確表示過要繼承？”
沈青禾拼命地回想。
成年的時候……她那時候剛從鄉下的中學畢業，回了紅星大隊，成了一名知青。那時候沈大志夫婦還想著拿捏她，讓她嫁個有錢人家，好撈一筆彩禮。她抵死不從，跟他們鬧得雞飛狗跳，哪裡有什麼心情去想繼承的事？更別說簽字了。
至於證明……周德海和王鐵匠能證明的，是當年沈大志夫婦偽造遺囑、威逼利誘的事，可他們也不知道還有這麼個簽字證明的規定啊。
一時間，沈青禾的心裡，像是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之前的那股子意氣風發，瞬間消散了大半。
她失魂落魄地收起桌上的材料，對著老同志道了聲謝，腳步沉重地走出了公證處的大門。
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她的腳邊。沈青禾抬頭望了望天空，湛藍的天，萬里無雲，可她的心裡，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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