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番外二 林墨的來信
青禾親啟:
展信安。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滿地,秋風卷著桂花香飄進編輯部,我握著筆,忽然就想起了紅旗大隊的秋天。那時候的風裡,沒有油墨和稿紙的味道,只有稻田的清香和薄荷的清涼,還有你蹲在田埂上,仰頭衝我笑時,眼裡的光。
算起來,我到省城日報社工作己經八年了。如今同事們見了我,都會喊一聲“林記者”,偶爾還有新人來請教我採訪的技巧,說我寫的調查報道總能一針見血,挖出別人看不到的真相。可他們不知道,我這一身的本事,一半是在報社的摸爬滾打裡練出來的,另一半,是在紅旗大隊的土路上,在那些和你一起頂著日頭、踏著月光奔走的日子裡,一點點攢起來的。
我總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樣子。那年我剛下鄉,揹著沉重的鋪蓋卷,站在知青點的土坯房前,看著眼前貧瘠的土地和破舊的房屋,心裡滿是茫然和沮喪。是你拎著一桶井水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粗瓷碗,笑著說:“林知青,喝口水吧,天熱,別中暑了。”你的聲音很脆,像山澗的泉水,帶著一股子乾淨利落的勁兒。後來我才知道,你比我早下鄉兩年,卻早己把紅旗大隊的一草一木都摸得透透的,誰家的地裡種了什麼,誰家的孩子生了病,你都門兒清。那時候我總覺得,你不像個城裡來的知青,倒像個土生土長的紅旗村人,身上帶著泥土的氣息,卻又比誰都清醒通透。
真正和你熟絡起來,是因為村裡的水渠糾紛。隔壁的東風大隊把上游的水源截住了,導致咱們大隊的稻田旱得裂開了口子,稻苗蔫頭耷腦的,鄉親們急得團團轉,老隊長帶著人去交涉了好幾次,都被對方趕了回來。那天晚上,你敲開了我宿舍的門,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水渠的走向圖。你說:“林墨,我聽說你在學校是學文科的,文筆好,咱們得寫一份材料,往上反映情況,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至今記得那個夜晚,煤油燈的光昏黃又微弱,映著你認真的側臉。你把自己打聽來的情況一條條說給我聽,從東風大隊截水的時間,到咱們大隊的受旱面積,再到鄉親們的損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我握著筆,聽著你的聲音,心裡的茫然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振奮。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文字不只是書本上的鉛字,更是一種力量,一種可以為鄉親們撐腰的力量。
後來,材料寫好了,你又帶著我,頂著大太陽,跑遍了大隊的每一塊稻田,拍下了稻苗乾枯的照片,又挨家挨戶地讓鄉親們按了手印。那時候的路,坑坑窪窪,滿是泥濘,我們的布鞋沾滿了泥土,褲腳被荊棘劃破了口子,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曬得皮膚火辣辣地疼。可你從來沒喊過一聲累,總是走在前面,回頭衝我笑:“林墨,快點,咱們得趕在天黑前把照片洗出來。”
最驚險的一次,是我們去東風大隊附近的山上,找水渠上游的水源證據。那天下午,我們剛爬到半山腰,就被幾個東風大隊的人攔住了。為首的是他們大隊的民兵隊長,長得人高馬大,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眼神兇狠地盯著我們:“你們是紅星大隊的知青吧?來這兒幹什麼?是不是想搞破壞?”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把你護在身後。你卻輕輕推開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冷冷地看著他:“我們是來調查水源情況的,東風大隊私自截水,導致我們紅星大隊幾百畝稻田受旱,這是事實,你們攔著我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那民兵隊長被你懟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揚起木棍就要朝你打過來。我嚇得魂都飛了,大喊一聲“小心”,就撲了上去。混亂中,我的胳膊被木棍擦到了,火辣辣地疼,你卻趁機從包裡掏出了相機,按下了快門,把他們凶神惡煞的樣子拍了下來。
“你們要是敢動手,我就把這些照片寄到縣裡去,讓大家都看看,東風大隊是怎麼仗勢欺人的!”你舉著相機,聲音響亮,眼神里的光像刀子一樣銳利。
那些人大概是被你的氣勢鎮住了,又或許是怕了相機裡的照片,罵罵咧咧地讓開了路。我們趁機跑下了山,一首跑到村口的大槐樹下,才敢停下來喘氣。那時候,夕陽正緩緩落下,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你看著我胳膊上的擦傷,眼圈紅紅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小心翼翼地幫我擦拭:“對不起,林墨,都怪我,害你受傷了。”
我卻笑著搖了搖頭:“沒事,一點小傷而己。青禾,你剛才真勇敢。”
你抬起頭,眼裡閃著光:“勇敢有什麼用?得有證據,得有道理,才能真正幫到鄉親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你不是不害怕,只是你心裡裝著的東西,比害怕更重要。你裝著紅旗大隊的稻田,裝著鄉親們的期盼,裝著一股子不服輸、不認命的勁兒。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我要成為一個用筆桿子說話的人,成為一個能為弱者撐腰、能堅守正義的人。
後來,那份帶著照片和手印的材料,終於送到了縣裡。縣裡派人來調查,東風大隊被迫恢復了水源,紅旗大隊的稻田得救了。鄉親們敲鑼打鼓地感謝我們,老隊長握著我們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你看著那片重新煥發生機的稻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比稻田裡的稻穗還要耀眼。
再後來,你開始琢磨著種薄荷,說要帶著鄉親們搞副業,掙點零花錢。那時候,村裡很多人都不理解,覺得種糧食才是正經事,種薄荷能有什麼出息。可你還是堅持,託人從城裡買來薄荷苗,又熬夜查資料,整理出種植手冊,挨家挨戶地去說服鄉親們。我記得,為了試種薄荷,你把知青點旁邊的一小塊荒地開墾出來,每天天不亮就去澆水、除草,比伺候自己的孩子還要上心。
有一次,夜裡下大雨,你擔心薄荷苗被沖壞,冒著雨就往地裡跑。我發現你不在宿舍,也趕緊拿起雨衣追了出去。那天的雨很大,電閃雷鳴,泥濘的田埂溼滑難走,你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卻還是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把被雨水衝倒的薄荷苗扶起來,用泥土把根部壓實。我站在雨裡,看著你單薄的背影,忽然覺得,你就像一株薄荷,看似柔弱,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開出清香的花。
薄荷試種成功後,你又忙著聯絡銷路,帶著曬乾的薄荷茶去縣城的供銷社推銷。那時候,你每天都要走幾十裡的路,腳上磨出了水泡,卻從來沒抱怨過。我有時候會陪著你一起去,看著你跟供銷社的主任據理力爭,看著你把薄荷茶的好處說得頭頭是道,看著你拿到第一筆訂單時,眼裡抑制不住的喜悅。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會走上記者的道路。我只是覺得,跟著你一起做事,很踏實,很有意義。你教會我的,從來都不只是怎麼種薄荷,怎麼寫材料,而是一種面對困境時的勇氣,一種為了目標不懈努力的執著,一種心懷他人的善良。
後來,高考恢復了,你考上了省城的機械學院,我也考上了中文系。臨走的那天,紅旗大隊的鄉親們都來送我們,老隊長塞給我們兩個布包,裡面裝滿了曬乾的薄荷和紅薯幹。你看著鄉親們,看著那片熟悉的土地,眼圈紅紅的,卻笑著說:“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會帶著更多的好法子回來,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
這些年,我們在省城各自打拼,見面的次數不多,卻總能從彼此的書信裡,看到對方的成長。你在大學裡刻苦學習,畢業後進了機械廠,成了一名技術骨幹,後來又遠赴國外深造,學習先進的機械技術;而我,畢業後進了日報社,從一名實習記者做起,跑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寫過市井小民的悲歡離合,也寫過關乎民生的調查報道。
前陣子,我去紅旗村採訪,看到村裡的變化,我差點認不出來。當年的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房,坑窪的泥路變成了平坦的水泥路,村東頭還建起了農產品加工廠,裡面的機器轟隆隆地響著,一袋袋包裝精美的薄荷茶、葛根粉整齊地碼放在倉庫裡。老隊長拉著我的手,說了一下午你的好,說要不是你當年指點大家種薄荷、辦工廠,紅旗村也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鄉親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跟我說你的事,說你每年都會寄信回來,問村裡的情況,說你還託人從國外寄來先進的種植技術資料。
我站在那片曾經種滿薄荷的土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就想起了當年那個頂著日頭,蹲在田埂上種薄荷的你。時光荏苒,歲月變遷,你早己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知青,卻依舊是那個心裡裝著紅旗村,裝著鄉親們的沈青禾。
前幾天,我寫的一篇關於農民工欠薪的調查報道,引起了省裡的重視,相關部門介入調查,幫農民工們討回了工資。拿到欠薪的農民工們專程來到報社,給我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仗義執言,為民發聲”。看著那面錦旗,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也想起了當年在紅旗大隊的日子。如果不是你教會我,文字可以成為一種力量,一種可以守護正義的力量,我或許不會堅持做調查報道這麼多年。
青禾,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我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人,也經歷過很多事。我曾在採訪時被人威脅,也曾在寫報道時遇到過重重阻力,甚至有過放棄的念頭。可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你,想起你當年在東風大隊的山上,舉著相機,眼神堅定的樣子。我就會告訴自己,不能放棄,因為還有很多人需要被聽見,還有很多正義需要被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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