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又回了一趟棚戶區。
他換了身衣服,仍是簡單的灰色上衣長褲,但身形己與半月前截然不同。天天苦練,喝湯藥,吃肉,他的個頭躥到了一米八,肩膀寬闊,背脊挺拔如松,行走間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感。
原本熟悉的窩棚過道,如今在他眼中顯得低矮而侷促,需微微低頭才能透過。
路上遇到的,還是那些面孔。
倒在牆角眼神飄忽的癮君子,眼神不善的盯著來往之人的混混,縮在門後目光麻木的老弱。
只是如今,當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時,那些曾讓他低頭快走的混混竟會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是認出他,而是本能地避讓某種無聲的威脅——那是氣血漸壯、筋骨打熬後自然透出的精氣神,在生存本能敏銳的底層人眼中,如同黑夜中的微火般顯眼。
梁鈞走的不疾不徐,牆角處的線香灰燼多了許多,灰燼中還留著短短的一截香頭。牆壁上三角形的塗鴉到處都是。
原先住的窩棚區域己徹底消失,變成了一大片裸露著潮溼泥土的空地。
果然是提前了啊!之前說的一個月拆遷,結果才半個月就拆掉了。
幾臺鏽跡斑斑的機器正在轟鳴作業,粗大的鋼樁在沉重撞擊下緩緩沉入地底,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穿威遠武館服飾的監工在旁巡視,偶爾呵斥幾聲。廢墟邊緣,幾個流民家庭蜷縮在臨時搭起的塑膠佈下,呆望著曾經是“家”的地方。
梁鈞只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
今日是孫印安邀他回來,說是“幾個相熟的朋友聚聚,苟富貴勿相忘”。梁鈞心裡清楚,多半還是之前那幾個人——馬奎、方玲、周小燕。這些曾住在附近、年紀相仿的舊識。
聚會地點在外城邊緣一家小酒店。門臉不大,裡面倒是收拾得乾淨。孫印安顯然下了本錢,竟要了個帶屏風的小包廂。見梁鈞進來,他立刻起身,不由分說將他按在主位上。
“鈞哥兒現在可是武館高徒,這主位你不坐誰坐?”孫印安笑得熱絡,親自給他斟酒。
馬奎、方玲、周小燕都己到了。馬奎穿著威遠武館雜役的灰色上衣,坐在下首,看見梁鈞時眼神有些閃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頭抿了口酒。
方玲和周小燕則與上次聚會時截然不同。兩人顯然精心打扮過,臉上敷了薄粉,嘴唇點了口紅。方玲穿了件水紅色的低領上衣,布料比以往鮮亮許多,領口開得有些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和隱約的鎖骨。她挨著梁鈞坐下,說話時身子便微微傾過來,露出一片雪白。
“鈞哥兒真是出息了,”方玲聲音軟糯,眼角帶著笑,“這才多久沒見,人都高大威武了。武館裡辛苦吧?我看你都瘦了。”
周小燕也跟著附和,言辭間滿是奉承,說梁鈞有本事,將來定能成為武師,云云。
梁鈞聽著,覺得有些好笑。上次聚會,才不過多久,一個月還是半個月?當時方玲的目光全在馬奎身上,對他這個“被武館趕出來、只能進霧區等死”的人,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周小燕更是幾乎沒與他說過話。
如今倒熱情得很。
不過他並不怪她們。這世道便是如此。末日之下,資源匱乏,活路狹窄,每個人都像在懸崖邊行走,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承重的藤蔓都是本能。感情、廉恥、舊誼,在生存面前往往輕如鴻毛。生活在城外窩棚區的她們只是比許多人更早、更坦然地接受了這條殘酷法則。
他們又問了一些武館習武的事,梁鈞便撿一些簡單的說了。
聽到梁鈞在武館中午頓頓能吃到肉食,包括孫印安都有些羨慕了。這年頭,肉自然是有,但是著實不便宜,能頓頓吃肉的,得是真正的殷實人家了。
“鈞哥兒,那我明天去外城找你玩,可以嘛?”方玲湊近了些,低聲道。
她說話時微微低頭,領口那片雪白晃得刺眼。意圖明顯得幾乎不加掩飾。窩棚區的孩子都成熟的早,她自然非常清楚自己的優勢所在。
這兩團,走過的男人就沒有不偷偷瞄上幾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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