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森看著那個99%,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就差百分之一。這百分之一可能需要等到某個特別的時刻才會補上,也許是一個更鄭重的認可,也許是一次更危險的實戰,也許只是澤法某天隨口說出的一句話。他不急,現在月步入了門,融合狀態的縫隙也壓到了零點零八秒,離“無縫融合”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等月步和融合狀態再磨合幾天,他這套體系就算真正成型了。
又過了兩天,精英訓練營的正式函件到了。那天上午,維森剛結束早間訓練,正和艾倫一起在食堂吃加餐。中尉教官跑進來,遞給他一封蓋著本部公章的信函。信函的內容很簡短,大意是:關於G-14支部新兵維森的精英訓練營推薦審批,評審委員會經過研究,決定啟動“帶教觀摩”程式。茲定於下月十五日,在本部訓練營舉行帶教觀摩課程。屆時請推薦教官與推薦物件一同前往馬林梵多。望準時出席。落款處簽著戰國的名字和日期。
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了大半個月。澤法看到信函後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說了一句:“訓練內容不變,最後幾天加幾次全真模擬。觀摩課也就是個過場——你平時怎麼練,到時候就怎麼打。”
但維森能感覺到,澤法對這次提前的觀摩課是有幾分警惕的。海風比以往更涼,基地周邊巡邏的軍艦似乎也多了兩艘,一到夜裡就能聽見遠處海面傳來的低頻引擎聲。艾倫的哨子掛在脖子上,連睡覺都不摘。廚師長也改了習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檢查食堂後廚的窗鎖,說是最近總覺得有人在往裡面看。老傑克也不吹牛了,帶著幾個老兵把訓練場周圍的矮牆用沙袋加固了一圈,說“防海賊不如防鬼——鬼影子哪裡都能鑽進來”。
只有塞拉還是和平時一樣,照常訓練,照常吃飯,照常在他練月步時過來提點幾句。有一次她站在訓練場邊看維森在空中連續踏出六步,歪了歪頭,說了一句:“你的月步從入門到熟練,再用不了多久。”然後她指了指夜空中被雲遮了一半的月亮,半開玩笑地說,“等你練成能在月亮下面站住不落下來的時候,估計連澤法教官都說不出‘繼續練’這三個字了。”
維森仰頭看了看那輪被雲半掩的月亮,笑了一下。他正想說點什麼,一陣急促的哨聲忽然從碼頭方向傳來。那哨聲尖銳而熟悉,帶著一種只有極端緊急時才有的乾澀和高亢,劃破了夜晚的安靜,驚起了訓練場邊樹上的一群海鳥。維森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認得這個哨聲,艾倫的銅哨子。他讓艾倫隨身帶著的那枚,說好了“遇到應付不了的情況就吹響”的哨子。碼頭方向,第一崗哨。
他沒有說一句話,腳底剃的爆音在訓練場上炸開,人已經衝出了十幾米。塞拉緊隨其後,兩個人在夜色中一前一後朝碼頭方向疾馳。
訓練場到碼頭的距離約四百米。維森用剃連續閃進,月步在最後一段直道上直接拔地而起,從空中越過了一排堆在場邊的沙袋和兩輛停在路邊的板車。塞拉在地面用剃跟進,兩人一空一地同時抵達碼頭。
第一崗哨的燈還亮著。哨亭的窗戶開了一半,裡面空無一人。桌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水面平靜。但維森的見聞色已經掃到了另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正在碼頭下方的海面上,像一團稠密的黑霧被風吹散又聚攏。文森特。
碼頭上,一個用繩索吊著的小布袋被人從海面方向高高拋了上來,摔在離哨亭十幾步遠的木棧道上。布袋散開,裡面滾出三樣東西——一枚舊式海螺電話蟲,半張燒焦的紙條,還有一枚碼頭第一崗哨的舊警哨,哨嘴處磨得發亮。那隻海螺電話蟲正發出低沉的電流雜音,像是有人在另一端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混在海浪聲裡似有似無。
維森沒有貿然去碰那隻海螺。他壓低身形,用見聞色全力掃了一遍碼頭周圍的海面。十幾米外的海面上,一團影子從水面下緩緩升了起來,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黑布覆在浪上,黑布中央慢慢浮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個人形的臉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白色面具泛著冷光。他微微抬手,指向那枚海螺電話蟲。
“海螺裡面,是你那個小跟班的聲音。”文森特的聲音從海面上飄來,又輕又冷,像是從海底冒上來的水汽,“別緊張,我沒對他怎麼樣。只是想和他借一樣東西聊聊。”
維森的瞳孔猛地收縮。老傑克從他身後趕到了碼頭,提著一杆步槍,槍托頂在肩窩,瞄著海面上那個模糊的人形,手指扣在扳機上。塞拉也用剃閃到了哨亭側面,手中的短刀橫在身前,刀鋒反射著月光。中尉教官帶人從基地方向衝過來,還沒靠近就看見碼頭這邊的陣仗,所有人心都提了起來。
“你把他怎麼了?”維森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到,但海風把他的每一個字都吹到了海面上。
“他很好。就在碼頭下面的淺水裡,被我的影子託著。”文森特微笑著抬了抬手指,碼頭邊沿下方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艾倫的半個腦袋從水面下冒了出來,臉色蒼白,嘴被影子纏著發不出聲,眼睛瞪得很大,拼命朝維森搖頭。那眼神維森讀得懂——“別過來,這傢伙在等你。”
文森特輕輕笑著,把那隻海螺從維森腳邊撿起來。他在黑影中側耳聽了一陣,語調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事情:“薩卡斯基要來當你的實戰教官了。精英訓練營也給你鋪好路了。西海的風把你往馬林梵多吹。”他歪著頭看維森,半張面具下的嘴角彎得恰到好處,“但你真的想去嗎?那條路那麼正、那麼亮,你走在上面不覺得刺眼嗎?還是說——你只是在用這些人的期待,把自己包裝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其實你心裡清楚,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
維森沒有回答。他的腦中,戰鬥感知正在飛速計算著從碼頭到艾倫落水處的距離、海流速度、文森特的影障範圍。他的腳在木棧道上緩緩向前探了半步。融合狀態無聲開啟,武裝色在指節上緩緩漫開。月步的節奏在腦海中已經列成序列,只要一瞬,他就能騰空逼近那片黑霧。
“你的每個選擇都有人在看。包括今天晚上這一刻。”文森特把海螺托起,讓裡面傳出的電流雜音在風裡響了幾秒,然後輕輕一握,海螺碎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他們想知道你會怎麼做——為了一個小跟班,敢不敢從這條光亮的路上走到黑處來。”他隨手把碎殼拋進海里,水面泛起一圈極淡的波紋。艾倫的眼神更慌了,整個人在淺水中拼命掙動,卻發不出一點聲。
維森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他不再壓著腳步,月步的爆音像戰鼓一樣在碼頭上連響。身體前傾的角度和塞拉教他的一樣,核心收緊,腳底踏空節奏如鼓點,整個人朝著海面上那團黑霧直衝過去。同時武裝色在右拳上全力覆蓋,淡灰色在夜裡看不出顏色,但灼熱如闇火。他這一拳沒有任何猶豫。
海面上,文森特微笑轉身,黑霧翻卷著把艾倫往水下更深處拖去。他向後一讓,腳下的影子貼著海面滑開,像是海面裂開了一條黑縫。維森的拳頭砸在空處,激起的拳風壓得海面凹陷了一瞬。他落地即踏,月步再起,第二拳封死對方左路,但文森特的身體像沒有實體一樣向旁邊融化,又避開了。兩個人在夜色中的海面上翻飛追逐,一個踏空疾進,一個化影遊走,海浪被兩人交戰的氣流攪得四散飛濺。
塞拉這時已經沿著碼頭邊緣繞到了淺水處,用剃連閃衝進海水中,抓住艾倫的衣領將他奮力往岸上拖。文森特似乎並不阻止,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忽然停住,站在海面上,像踩著平地一樣穩穩立著,腳下的一小片海水被黑影托住,連浪都不打。他看著維森,慢慢抬起一隻手。
“你不適合當海軍。你的吞噬,你的飢餓,你的本質——都和他們不同。他們只把你當成一件好用的兵器,澤法也只是需要一個能延續他正義的人。”文森特的聲音忽然失去了所有輕佻,只剩下一種認真得近乎陰冷的平靜,“但我不一樣。我能給你更大的舞臺。我背後的勢力,能讓你變成你真正該成為的東西。跟我走,今晚的事我全當沒發生,你那個小跟班也不會再受驚嚇。我可以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下次見面——你再不答應,我就不客氣了。”
維森站在水面上,大口喘著氣。他也無法站在水面上,只是不斷用低幅度的月步維持位置。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動搖。只有一種跟海水一樣深、比海風還冷的平靜。他忽然想起澤法說過的那句話——“你是個海軍。你的力量,以後要為正義而用。”這句話此刻在他心裡像一根定海針一樣紮在胸腔裡。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夜色和黑霧,盯著文森特,說出的話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海面上。
“我是海軍。你的舞臺,我不去。”他頓了頓,右拳上的武裝色忽然又深了一分,那灰色裡摻進了某種極暗極沉的紋理,像是海底火山噴發前岩漿最濃的地方,“現在把我的人,還給我。”
文森特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這次笑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不是溫和,不是輕佻,而是一種帶著某種確認的、近乎釋然的笑,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問題終於得到了答案。他緩緩抬手,海面上的黑霧像潮水般捲起,把艾倫從塞拉手中輕輕奪過,又輕輕拋向碼頭方向。老傑克和趕來的中尉教官同時撲上去接住了人。艾倫驚魂未定地摔在木棧道上,張大嘴喘著氣,胸前那個銅哨已經被海水浸透了,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他沒事,只是嗆了好幾口水,臉色白得嚇人。
等所有人再抬頭看向海面時,那團黑霧已經散了。文森特消失得無影無蹤,海面恢復平靜,只有一圈圈漣漪還在月光下輕輕盪開。他好像從未來過。
維森在碼頭邊沿站了很久。海風吹得他作訓服獵獵作響,剛才的追逐讓他的腳底和小腿都酸得發抖,但他沒有立刻坐下來。他只是站在那裡,盯著那片重新變得平靜的海面,忽然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然後他轉過身,走向艾倫,蹲下來拍了拍那張慘白的小臉:“沒事了。我在這兒。”
艾倫看著他,嘴唇抖了半天,最終只擠出一句:“大哥……我、我沒吹哨子。是他搶了哨子吹的……他搶了我的哨子……還說、說你要是不答應,就拿這個哨子當見面禮。”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銅哨——原來是之前綁在脖子上的,繫繩被割斷了,哨子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裡。哨嘴處那道發亮的磨痕,像是被誰用指腹反覆摩挲過。維森接過哨子,看著那道磨痕,臉上什麼表情都淡了。他慢慢把哨子系回艾倫脖子上,把繩結重新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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