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只推開半扇，後面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維森走在最後，反手輕輕將門抵住。門板傳來的觸感很怪，溼得像浸過夜潮的海綿，手指按上去，會極緩慢地凹下去一點，又極緩慢地彈回來。沒有木刺，也不像普通朽木，倒像某種被海風和鹽醃透了的舊獸皮。他收回手，沒有出聲。前頭的阿明已經蹲下身去，藉著洞底泛上來的藍光繫鞋帶。他的手指在抖，鞋帶繫了兩次都沒系成，最後索性把鞋脫下一隻，光著腳踩在溼石上。那石頭吸飽了水，冷得他腳趾發白。
“是這裡。”阿明沒回頭，聲音從洞邊飄回來，又溼又輕，“鐘聲就是從下面上來的。現在更清楚了。一下一下的，像誰在底下敲。不是風，也不是浪。就是鍾。”
維森走到他身旁。腳邊再往前一步，就是塌開的地板邊緣。地板沒了，整棟哨站像被什麼從中間砸空，只在外牆一週留著幾根殘梁。樑上掛滿黑綠色的海藻，被潮氣一吹，像無數細瘦的手臂在輕輕擺。藍色的光從洞底升上來，穿過一層極薄的水汽，映得周圍石壁都泛著幽藍，像整間屋子被浸在深夜的海水裡。他低頭看去。洞很深，底部比外面海面還要低，四壁生滿蠣殼，又被一層黑色油汙覆著，像一張又老又滑的喉嚨。藍光極靜。洞底水面上，浮著一隻鈴。
那隻鈴和黃銅的顏色差不多，卻更舊，小得可以託在掌心，肚子上有幾道極細的裂紋。它靜悄悄地浮在水面，沒有動。可就在維森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那一瞬，鈴聲響了。不是浮著的小鈴在響。聲音從水底傳上來，比阿明聽見的更沉，更空。叮——嗡。像有人在水下用指尖敲了一下舊鐘。
阿明一下捂住耳朵，整個身子縮成一團。他的臉上有眼淚。維森看見他嘴唇在動，像在說什麼。再一細聽，聽見他反覆念著一句話：“別應它。別應它。”他像是已經處在了崩潰邊緣，卻還強撐著，不肯退後。
“看好他。”澤法說。
維森沒有猶豫，蹲下去扶住阿明。這少年比他大不了一兩歲，可此刻縮著肩膀，像一隻從霧裡被撈出來的小獸。他把他扶到牆邊坐下，用自己右手的繃帶那頭纏住他一隻腳踝，低聲道：“我教你。把呼吸放長，聽你自己的喘氣，別聽底下的。聽著我。四秒吸，六秒吐。”他一邊說，一邊把聲音壓得極穩。阿明抖得厲害，可慢慢地，真的開始跟著他的聲音調整呼吸。幾分鐘後，他的手腳不再痙攣，只是整個人像被抽乾了一樣，軟軟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嘴唇還在輕輕發顫。
維森重新走到洞邊。他注意到浮在水面的小鈴隨著水波極輕地轉了一下，像被什麼從下方慢慢撥動。水底很清，能看見幾根黑乎乎的纜繩貼著底沙慢慢蠕動，像水下沒有皮的舊蛇。藍光從纜繩旁邊的沙地裡冒出來，忽明忽滅。他盯著那個小鈴，低聲問：“這隻鈴沉在淡水裡，會被潮水帶回海里。浮油到不了這裡。為什麼它不漂走？”
“因為下面有東西拉著它。”澤法也走過來，只朝洞底掃了一眼，就轉向阿明剛才蹲過的位置。他用鞋尖在地上劃了一下，那裡有一道極不自然的圓弧痕跡，混在青苔和碎石裡，像被什麼圓形重物壓過。他皺了下眉，又說，“也可能，它早就不是鈴了。是一件被做成鈴的別的什麼東西。”
維森沒說話。他拔出軍刀，刀尖挑起洞口邊一片被油浸得發黑的破布。破布從刀尖往下滴黑水，滴在石頭上，發出“嗤”地一聲輕響。那水像活著一樣，朝洞邊退了一寸。他再仔細看，整片洞壁上，所有裂縫都像被那黑水填滿過。不是油。油的浮力會往上走，不可能順著石縫往上爬。這是什麼別的。他抬頭看澤法，見澤法正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刀出一小截，冷光如鱗，映得澤法半張臉都青了。
“別碰水。”澤法說。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別碰鈴。還有，別讓它知道你在看它。”
那鈴像應和似的，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輕，更近，像就在兩人腳下一兩尺處。洞口的水面應聲而動，浮出水波里，有無數銀白色的小魚翻起來，肚皮朝上，像被那陣鈴聲震暈了過去。維森眼皮一跳。他看見那條一直沒動靜的纜繩緩緩浮起來一截，上面纏著幾條死去的魚，魚身已經透明，像被什麼東西吸去了顏色。
“教官，它們在往上走。”阿明突然從牆邊掙扎起來，聲音尖得嚇人，眼睛死死盯著洞底，“別站在洞邊！它們聽見你們了——它們在往上走！”他說完就朝門口爬，一瘸一拐的，光著的腳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水聲。維森一個箭步過去拉住他。阿明揮著手想掙開，嘴裡開始重複一句誰也聽不懂的土話。維森一手按住他的後頸，緩聲說：“沒事。我們不走。”那聲音像塊石頭壓進浪裡。阿明終於不掙了，只是抓著他手腕，指甲陷進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鈴又響了。這次不是一聲，是三聲。叮。叮。叮。極整齊，極冷，像霧裡有個看不見的人，正一步一聲地往這裡走。洞底藍光陡漲，整間舊哨站被照得通明。維森回頭，看見那隻小鈴已經不在水面上，而是半懸著浮起來了，距水半寸，鈴口朝下，滴著一滴極黑的水。那滴黑水懸在半空，沒有落下。然後，它朝他們這邊輕輕一傾。
“退。”澤法低喝。
兩人架著阿明朝門外疾退。身後，那滴黑水落了下去。沒有響聲。整座舊哨站猛地一震，木門自己朝外扇開。霧氣和腥味同時撲出來，像哨站裡有什麼東西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