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站在營地邊緣那面斷牆上。風從廢墟間穿過來，把他外套的下襬掀起來又落下去，來回幾次之後那件外套的邊緣就維持著一點微微的捲曲。
他沒有低頭去壓平它，也沒有抬手擋風，就一直站在那裡，視線落在遠處那道暗紫色的光暈上。腳底下那塊牆面被他的體重壓出了一小片印痕，邊緣的浮塵被鞋底碾過之後重新鋪開。他已經站了一段時間了，從太陽還在天頂的位置一直站到它開始偏西。
林奇從營地側面繞過來的時候，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不大，但飛鳥聽到了。他沒有回頭：“你來了。”
林奇沒有說話，算是預設，走到牆根下，背靠著牆面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後背貼著牆面的觸感在灰白色的浮土和碎石之間找到了一處相對平整的位置。
飛鳥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他的手指沒有完全伸直，拇指微微彎曲著，像是還攥著什麼東西：“我以前站在這裡的時候，也是看同一個方向。從它出現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看它。”
林奇沒有接話，飛鳥繼續說下去：“那時候它還只是一個很小的光點，小到不仔細看會以為是大氣層折射。天黑之後它才亮起來，亮得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慢慢地點著了一盞燈。我不敢睡覺，怕一覺醒來它就不在那個位置了。”
林奇靠牆坐著：“你後來睡過嗎？”
飛鳥：“睡過。但睡不沉，每隔一陣就會醒一次，側過頭看一眼它還在不在。”
“我變成石像的時候，滿腦子裡想的是答應小春回去吃飯的事沒做到。就那一件事，別的什麼都沒有。”
他側過頭，看著營地的方向，風從牆根處經過，把地面上一片乾枯的草葉捲起來，帶了幾米遠，又放下，那片草葉在兩次被風帶起的間隙裡翻了兩次身，最後停在了一處碎石縫隙之間，被卡住了。
蓋迪從營地方向走過來，在牆根下停住，選了一個能看到兩個人位置的角度趴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貼著地面。
飛鳥從牆上跳下來，走到蓋迪旁邊蹲下來。他伸手在蓋迪的頭頂停了一下，沒有落下去。蓋迪沒有躲，也沒有靠近，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飛鳥：“你是在等我們聊完嗎？”
蓋迪沒有回答。飛鳥收回手，站起來往營地方向走了兩步，腳步不快，走出去一段距離之後聲音從前面傳回來，沒有轉頭：“林奇前輩，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走嗎？”
林奇靠牆坐著：“你說過，這裡有人需要守著。”
飛鳥：“我說過。但還有一層。我跟我老爸一樣，他消失在光裡，我沒追上他。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再快一點，會不會就能跟上去。後來我明白了。他不是讓我去追他，他是讓我替他站在該站的位置上。他站在光裡面，我就站在光外面，把該守住的東西守住了。”
他沒有等林奇回應，繼續往營地裡走了。蓋迪在牆根下趴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林奇腳邊蹲下。林奇坐在那裡，背靠著牆，過了很久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
傍晚，營地裡的火堆已經燒起來了。灰白色的天光正在緩慢地變暗，火光的暖色在營帳的布面上鋪開一層正在波動的光暈。
飛鳥坐在火堆旁邊，小春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塊被烤熱的石頭，邊緣磨圓了，像是已經被很多雙手反覆握過，表面光滑，觸感偏溫。
她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身側，把石頭貼在膝蓋外側取暖，另一隻手搭在蓋迪背上。蓋迪蹲在兩人之間，尾巴貼著地面，耳朵偶爾朝火堆方向偏一下。
火堆裡的木柴發出一聲細碎的爆裂聲。
小春沒有抬頭：“飛鳥哥哥，你還會走嗎？”
飛鳥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火堆，火舌正在沿著木柴的紋理緩慢地向上攀爬，把表面那層灰白色的外殼燒穿，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炭層：“會。但不會比之前更久。”
小春沒有再問，只是往他的方向又靠了一點。蓋迪的耳朵偏了一下，然後把下巴擱回了前爪上。
林奇坐在火光對面，手搭在膝蓋上。他的視線從飛鳥身上移到小春身上，再移到蓋迪身上，然後收了回來。
飛鳥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小時候，我爸走的那天，我沒來得及跟他說再見。他消失在光裡的時候，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以為他會從光裡走出來。”
“他沒有走出來。後來我變成了戴拿，一直在找他。一直在找光的另一面是什麼。後來我才知道，他留在光裡，不是因為他不回來了，是因為他找到了該守住的東西，守住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道暗紫色的光暈，“所以我不會走遠。小春，我答應你的事，不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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