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終究點了頭:“好,我會注意的。過兩天我託人捎封信回去,讓她家裡人來接她。”
“行,你們心裡有數就行。”季野說完,轉身牽起白玥的手,兩人並肩往牛棚外走。
白玥的手有些涼,他攥緊了些,低聲道:“走吧,這地方待久太冷。”
這裡雖然叫牛棚,卻不是真正的棚子——
是幾間矮得幾乎要貼地的土坯房,牆面裂著指寬的縫,冬天灌風夏天悶熱,雨天裡外一起漏。
房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門口擱著半人高的水缸。
這些佈置,就是專門為了折磨那些下放的老傢伙們,讓他們住得不舒坦,吃得不熨帖,精神肉體一塊兒熬著。
季野和白玥的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後,葉崢幾個才轉身往屋裡去。
顧老爺子手裡攥著個粗瓷碗,碗底還剩兩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他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瞭然:“你們也回去吧!最近別來了,真像小季說的那樣,還要連累你們。”
“爺爺我們不怕被連累——”顧辰上前一步,嗓門剛提起來,就被顧老爺子擺擺手壓了下去。
“你們只有在外面好好的,才能來照顧我們幾個老的。”老爺子把碗擱在膝頭,手指點了點三人,像指點自家不成器的孫輩,
“要是你們也出事了,誰給我們送藥?誰替我們去公社領那幾斤粗糧?誰逢年過節來這破屋子坐坐,讓我們幾個老傢伙知道自己還沒被忘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聽話,別犯傻。”
幾句話像釘子一樣,把三人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蕭景深別過臉去,喉結滾了滾;葉崢攥緊的拳頭又鬆開;
顧辰望著爺爺花白的頭髮,喉嚨發緊,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不走”的話來。
“我們知道了,這就走了爺爺。”顧辰彎下腰,把帶來的那包紅糖悄悄塞進老爺子褥子底下,
又直起身,衝另外兩位老人也點了點頭,“陳爺爺、周爺爺,我們過些日子再來。”
“走吧。”顧老爺子把碗端起來,仰頭喝盡最後一口米湯,衝他們揮揮手,像趕一群該離巢的鳥。
那動作乾脆利落,竟有幾分當年在軍部的模樣。
三人轉身出了土坯房,月光斜斜地打在他們背上。
身後的矮屋裡傳來陳老爺子慢悠悠的聲音:“老顧,你那紅糖可藏好了,別讓耗子叼了去。”
“叼了去也是喂活物,總比餵了那些白眼狼強。”
幾人腳步頓了頓,誰也沒回頭,沿著來時的土路走得飛快。
風從莊稼地裡刮過來,帶著青苗和泥土的氣味,吹得他們衣襬獵獵作響。
身後那排矮土坯房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幾塊被遺忘在田埂邊的土疙瘩,沉默地蹲在日頭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