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走在最前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季野最後那幾句話。
霍媛媛的事,確實該了斷了。
他想起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追在他身後喊“顧辰哥你等等我”的樣子,心裡某處軟了一下,又很快硬起來——眼下這個世道,心軟是要死人的。
他加快了腳步,把那些矮房子、破水缸、還有爺爺那碗清湯寡水的米湯,一併甩在身後越來越濃的暮色裡。
……
眾人都離開後,葉老頭慢悠悠地呷了口開水,嘆道:“這季小子,東西是送得糙,可這份心——比什麼都金貴。”
顧老頭眯著眼,柺杖點了點地:“來春教他媳婦?我看不用等來春,明兒個就讓她過來,我教她數學……”
話音落下,幾個老頭都笑了。
“這好東西也不能光我們幾個用,讓小關他們幾個也過來吧。”葉老笑呵呵地掃了一眼堆滿半間屋子的年貨,
臘肉、白麵、凍梨,還有幾匹厚實的棉布,這在物資緊缺的年頭,簡直像做夢,“我估計綾華看見了肯定又要掉眼淚。”
“我看也是,一把年紀了,還那麼愛哭。”顧老嘴上揶揄著,手上卻已經麻利地拆開一包紅糖,瓷碗裡衝上熱水,紅糖的甜香絲絲縷縷飄起來,是專留給綾華暖胃的。
幾人笑著,陳老拄著柺杖親自去隔壁喊人(不是因為歲數大,最近變天他腰疼)。
不一會兒,隔壁屋的幾個老太太,還有幾個年輕些的下放人員都過來了。
門簾一掀,冷風灌進來,可沒人顧得上冷——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著地上那些東西。
頭髮花白的孫姐第一個沒繃住,她伸手摸了摸那匹靛藍的棉布,指腹蹭過細密的經緯,眼圈倏地就紅了:“沒想到……下放了還能有人管我們的死活。”
她話音未落,被顧老扶著的綾華已經“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手裡的紅糖水裡。
“我就說綾華要哭吧!”葉老笑得鬍子直顫。
“可不是,哈哈哈——”幾個老爺子跟著起鬨,滿屋子都是豁了牙的笑聲。
“葉老頭,顧老頭,你們,你們……”孫姐抹了把臉,又哭又笑地指著他們,半晌說不出句整話。
下放的十九個人全擠在這間土屋裡,火光映著每一張皺紋深刻的臉。
這一年他們被批鬥、被冷眼、被扔在荒郊自生自滅,誰也沒想到年前能攢出這樣一場熱鬧。
有人偷偷背過身去抹眼睛,有人把凍梨揣進懷裡捂著,說要留到除夕夜再吃。
“老顧,老葉,你們的孫輩是真的在意你們啊!不像我家的那些白眼狼……”孫姐長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曾經寫詩作畫的手,如今裂著凍瘡的口子。
“孫姐,你這話說的倒也沒錯,我家的孫輩都是好樣的。不過這些物資有一半是別人給的……”葉老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把季野在山裡打獵時救了他,
知道他身份特殊是下放人員,非但沒舉報,還隔三差五往山腳下送糧食、送藥,前幾日冒著大雪扛了這大包小包過來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從季野怎麼揹著他躲過巡查隊,到季野帶著白玥給他們做棉被,末了拍了拍膝蓋上那床厚實的棉被:“小季和他媳婦,是拿咱們當親長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