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日頭——天還早著,冬日的太陽掛得低,卻亮堂堂的。
“趁著時候還夠,再下一網。今天手氣旺,別浪費了。”
話一落地,壯勞力們應聲而動,吆喝著拽網繩、清冰眼,勁頭比頭一網還足。
河岸上,大嬸們也不用招呼,一個個擼起袖子就圍了上來。
她們常年幹這個,手腳麻利得很,雙手凍得通紅也不在乎,抓起魚來分門別類——
脊背寬厚、鱗片齊整的擱一邊,那是要送去公社換物資的“門面貨”;
個頭小的、或者蹭破了皮的,歸到另一堆,留著給隊裡分。
分堆也有講究。
大魚小魚摻著來,不偏不倚,攏共碼了幾十堆,一排排擺在冰面上,遠遠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這魚是一家一戶領的,不像豬肉要按人頭算工分,今年格外厚道些,家家都能提回去沉甸甸一筐。
河風又緊了些,吹得人臉上刀子刮似的疼,可沒人嫌冷。
笑聲、吆喝聲、魚尾拍打冰面的啪嗒聲混在一起,熱騰騰地往上冒,把整個紅旗大隊的冬天都攪得活了過來。
兩個小時後,第二網終於緩緩拉了上來。
網兜出水的那一刻,圍在岸邊的村民們先是一陣期待地踮腳張望,隨後便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
魚是有的,白花花一片,可個頭明顯比頭一網小了一圈,總數也稀疏了不少。
鯉魚草魚少了,多是些巴掌大的鯽魚和白條,在網底撲騰得沒精打采。
“嗨,也正常,頭網太旺了,二網差點兒就差點兒吧。”老把式叼著旱菸杆子,吐出一口白霧,倒也不意外。
大夥兒也都笑笑,沒太在意——畢竟頭網的收成已經夠漂亮了,這一網算是添頭。
公社的幾個幹部倒是動作利索,挑出品相尚可的魚裝進木桶,撒上冰碴子保鮮,又仔細收了漁網繩索,跟大隊長招呼了一聲,便趕著牛車吱吱呀呀地回鎮上去了。
他們臉上都帶著笑,盤算著回去怎麼跟上面彙報今年的好收成,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三分。
河岸上清靜了些,剩下紅旗大隊的人圍攏過來。
冰面上幾十堆魚碼得整整齊齊,大白鱗子映著天光,晃得人眼睛發亮。
李老栓清了清嗓子,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好了!都靜一靜,聽我說。”
吵吵嚷嚷的聲音漸漸落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大隊長揹著手,聲音洪亮,話一齣口就把熱氣凝成白柱:“現在咱們按家抽籤領魚。每堆魚分量差不多,但大小好壞總有差別,抽到哪堆算哪堆,公平公道。”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人群裡幾個壯實的後生,又補了一句:“除此之外,壯勞力多的家庭,看工分可以去計分員那裡多領一份。家裡出了幾個工,心裡都有數,一會兒自己過去核。”
這話一齣,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歡笑聲、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有的媳婦推著自家男人胳膊,小聲催促“快去抽籤”,有的老頭蹲在地上掐著手指頭算工分,盤算能多領幾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