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便不再多問,伸手抄起聽筒,另一隻手握住搖把,開始不緊不慢地搖。
電話機裡傳出一陣嗡嗡的電流聲,像一隻困在鐵殼裡的蜜蜂在撲騰。
搖了好幾圈,主任把聽筒貼到耳邊,等了一會兒,又搖了幾下,然後對著話筒喊了一嗓子——
東北人的嗓門本來就敞亮,在電話線那頭傳出去的動靜就更大——
“喂!公社總機嗎?幫我接公安局!對,公安局!”
季野就站在旁邊等著。
屋裡的暖氣片子燒得正旺,鐵皮管子燙得手不敢貼上去,可季野的指尖還是涼的。
他望著那部電話機,忽然覺得這東西很奇怪——一根細細的銅線穿過幾百里的林海雪原,把兩個隔著大山大水的地方連在一起,可到了最後那幾里路,還是得靠人的兩條腿去跑。
七十年代還是太落後……
電話那頭似乎接通了。
主任又提高聲音說了幾句,然後把聽筒遞向季野:“通了,公安局的同志在線上。你說吧。”
季野接過聽筒,那塑膠殼子被主任攥得溫熱,貼在耳朵上有一股暖意。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清晰:“同志,您好。我叫季野。現在在山林邊防駐地,麻煩您去一趟紅旗大隊,和大隊長說一聲……”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聽筒那邊傳來電流的嘶嘶聲,像風穿過枯樹枝。
季野喉結動了動,把剩下的話一口氣說完:“……讓他告訴我媳婦,我要過段時間再回家。”
電話那頭的公安同志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棉帽子傳過來的:“好,記住了。季野同志,你放心,我這就派人去大隊傳話。”
季野說了聲“謝謝”,又聽那邊說了兩句“注意安全”之類的客氣話,這才把聽筒放回叉簧上。
那一聲“咔嗒”輕飄飄的,像是往平靜的水面丟了一顆石子,漣漪盪出去,就不見了。
他站在電話機前,手還搭在聽筒上沒鬆開。
主任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樑上,低頭去看那份簡報,隨口問了一句:“媳婦兒在家啊?”
季野“嗯”了一聲,把手收回來,揣進褲兜裡。
“那行,”主任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划著,“話傳到了,她就安心了。”
季野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部電話機。
黑色的鐵殼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搖把垂在一邊,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他忽然想,等自己回了紅旗大隊,得好好跟白玥說一說這部電話的樣子——告訴她,那東西搖起來嗡嗡響,像夏天的螞蚱在草窠裡振翅膀;
告訴她,隔著幾百里地,他說的話被一根銅絲牽著,跑到了她能聽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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