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金金錶妹在樓上洗澡，我下樓去拿媽媽給我們熱的睡前牛奶，無意聽到媽媽跟奶奶講今天見到表孃的情況。
當晚的對話由於主要是四川方言，加上奶奶聽力不好，和媽媽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不時感嘆“造孽啊”，我就不生硬囉嗦地記錄對話了，只把我那晚聽到的表孃的故事，她消失這十年的生活，簡單地說與你們聽。
一九九零年八月，表孃在成都火車北站售票廣場失去意識，後來迷迷糊糊意識到自己在火車上。三人一排的硬座，那個壞女人和壞男人分別坐在中間和靠過道的位置，表孃則被擠在窗邊，頭無力地靠在窗玻璃上，身體沉重得就像頭一晚吃了武俠小說裡的蒙汗藥一般。
她看見窗外的一切在離自己遠去，一種被窗外的世界拋棄的淒涼和失落佔據所有的情緒，金燦燦的油菜花，綠油油的稻田，清澈的長江水，然後變成一望無垠的荒漠，無邊的野草，憤怒奔騰的黃河。
再次醒來，恐懼的男人和女人已不見蹤影，她身處一輛麵包車的後排座位，手腳都被粗麻繩捆上，車裡還有三個男人，一個在開車，另外兩個都在中排的座位，都是生面孔。一個男人見表孃醒過來，衝開車的男人喊了一句她聽不懂的話，車就停在了路邊。三個男人的眼睛像夜晚的狼眼睛，發出要吃人般讓人毛骨悚然的冷光，還露出得意的獠牙。他們原來一直在等表孃醒過來，把表孃連拖帶推拽下車。車外，遠處的天和地是一個顏色，渾然一體，荒無人煙的淒涼，彷彿巨大的虛無。就在這虛無中，他們像狼撕扯人肉一般，把表孃身上的衣服一片片撕扯乾淨，她赤裸裸地、彷彿死去一般融入這片幻象。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白天和黑夜對於表孃來說沒有區別，她苦苦哀求，也咒罵反抗，終於在一個深夜趁機逃走了。
北方的夜晚遼闊極了，星空包裹著大地，表孃站在一望無垠的荒野，望著遠處的北極星，她彷彿看到了家的方向。她不顧一切地往南奔去，聽見風從身邊跑過的聲音，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狼叫聲，有一種被大自然吞噬掉的渴望。
直到第三天清晨，表孃已往南跑了一百多公里，這三天不要命似地趕路，餓了，就挖草根吃，渴了，就喝溪邊水，終於見到人煙，這是地處內蒙古深處的一個偏遠山村。
後來表孃才知道，那天她要是往北跑，不到五公里，便會看見一個政府建的服務區，或許，她會有不一樣的命運。
這個村子有一百多戶，光棍很多，沒有人願意把女兒嫁到這裡，而這裡但凡有女兒出生的人家，想的都是怎麼把女兒嫁出去。於是能吃飽飯的家庭，打兒子小時候起，就會開始給兒子攢一筆錢，等他長大了請媒人去外地說個媳婦兒回來。
偏遠地區當媒人是個苦力活，經常得往外跑，但卻十分受村裡人歡迎。這個村的媒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年紀不大，但村子裡人人都叫他“貴爺”，他祖上是滿族，這“貴”原本就是他的一個姓，但加上“爺”字便體現出尊貴，特別是村裡有說媒需求的人家，見他比見親爹還親切。
表孃是快到村口時被貴爺“撿”上的，她當時已奄奄一息，恰巧遇見開面包車滿載而歸的貴爺。車窗搖下，她看見車內還坐著兩位姑娘，看面相都不像壞人，多日連續緊繃的神經鬆了口氣，連帶整個人也像瞬間洩了氣的橡膠球，一併癱軟了下去。
麵包車最終停在村子的趕集路口。
“來，姑娘，吃點粥。”
表孃被一位阿婆輕輕搖醒。
麵包車中部的門是拉開的，阿婆站在車外給她遞了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示意是貴爺讓端來的，表孃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碰觸到粗陶碗邊，一股許久未見的暖流從舌尖順著喉嚨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她的眼淚也被催發了出來，連同眼眶和淚水劃過的臉頰也是溼熱的，她覺得自己遇到了好人。
看錶孃緩過來一些，阿婆便趕緊回到攤位忙去。
內蒙古很冷，表孃還穿著被拐那天的衣服，瑟瑟發抖地蜷成一團，頭枕著一側的車窗，無力地望著十米開外阿婆的燒麥攤，熱鬧極了。
這一幕的真相，表孃後來才明白。
貴爺大搖大擺地走到集市的燒麥攤位前，身邊跟著剛剛車上的兩位姑娘，看起來十五六歲。貴爺看似去吃早點，實則“亮貨”，村裡人也深諳此道，自覺地圍上來。村子裡的女人尤其積極，她們都是擠到最前面詢問，哪個地方弄來的？要多少禮金？太瘦了能不能生哦？
而表孃自己，已在車上被完成了“亮貨”，被那位送粥的阿婆，用兩千塊錢從貴爺手上買了回去。
不打聽貴爺從哪兒找來的新媳婦，是村裡人彼此之間的默契。村裡人都知曉貴爺的三寸不爛之舌，認為他總有自己遊說的辦法，能讓好端端的人家同意把閨女嫁過來。但村裡人對新來的媳婦並不信任，即便她們來的時候沒有哭哭啼啼，也顯得乖順，但還是會被鎖在屋裡，直到生了孩子，才被允許走出家門。生育後能享受的無非也就是出門幹活、買菜之類的自由，活動範圍僅在村子裡，整個村都很團結，村民會一起看好這些“新媳婦”，避免不聽話的逃走。
“我們這裡苦，好多女娃娃來了就反悔了，想回去！”村裡人的解釋顯得理所應當。
這些“新媳婦”們生完孩子，便有了牽掛，幾乎都選擇認命，也不跑了。漸漸地，還會充當別人家“新媳婦”的說客。表孃屬於村裡人口中那種極不聽話的，所以婆婆經常請跟她一車到來，但現在已經融入村裡生活的那兩位姑娘，來開導教育她。她才知道，原來村子裡的女人基本都是外地來的，她想不明白，那些為人父母怎麼能見到一點彩禮錢，就把好端端地女兒往這裡送？或許是被欺騙，被矇蔽了吧。可這些讓人同情的女孩，一旦為人婦後，原本被欺騙的她們，現在又反過來欺騙別人。表孃瞧不起她們。她試圖跑過無數次，最遠一次都跑到長途汽車站了，被村裡人認出，集體給抓了回來。每次抓回來，公公婆婆就會毒打她一頓，並把她鎖在屋裡餓上兩天。
後來，表孃的婆婆發現打她沒用，就換策略，勸表孃只要給家裡生個兒子，就給她買票，放她回四川。表孃知道這是騙她聽話，因為村裡有生過兒子的“新媳婦”，如果還是不安分過日子，便會被重新給村裡別的光棍家。然而她沒有選擇，只能生，可上天就像故意跟她開玩笑一樣，她連著懷了三胎，都是女孩。
生完金金的第二年，表孃又懷孕了，婆婆每天都燒香拜佛，祈求這次是男孩，表孃的種種跡象也感覺像是男孩。到表孃懷胎六個月的時候，家裡來了個算命先生，說表孃有前世業報，不僅這胎，再生一胎也還會是女娃。婆婆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拿著棍子就滿屋追著表孃打，罵她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
第二個女兒出生還不到一刻鐘，就沒有了呼吸，村子裡有經驗的老人都說是表孃懷孕的時候情緒不穩，動了胎氣。隔了一年，表孃再次懷孕，一家人都明白這胎還是女娃，但婆婆不再打表孃，只是時常還是會忍不住動嘴罵罵。
可能唯一幸運的是，她遇見的男人對她不錯，從來沒有打過她，還會偷偷給她拿吃的。表孃不是沒有想過認命，尤其在第三個孩子銀銀出生後，表孃也試圖說服自己。現在這個男人雖然窮，但是很勤勞，雖然有點瘸腿，但是一米八的大高個，不走路的話外表還是能看得過去的，最重要的是，這個男人從不對自己動手。表孃想到自己的爸爸，他每次生氣就喝酒，喝醉就耍酒瘋打媽媽，有的時候她和哥哥也會被打。但每次吃麵，看到這個男人不帶咀嚼地狼吞虎嚥，吃得滿嘴是油膩，便用手背一抹，再往褲腿上一蹭的樣子，表孃努力壓制的驕傲，又跳躍了出來。她要回去，她讀過書，受過教育，她不屬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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